他没带随从,一个人来的。穿着一身便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恼怒,有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你到底是什么人?”周德坤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陈安没有回答,从怀里掏出那沓纸,递过去。周德坤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越看越快,手指开始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从哪里弄来的不重要。”陈安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如果送到府城,周大人会怎么样?”
周德坤的脸色白了。“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陈安的语气很平静,“是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令郎的事,到此为止。你不再追究,这些东西就不会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周德坤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陈安沉默了一瞬。“一个不想惹麻烦的人。令郎先招惹的我妻子,我的人教训了他,这件事到此为止。你继续当你的县令,我继续卖我的豆腐。井水不犯河水。”
周德坤攥着那沓纸,手指关节泛白。他当了十几年县令,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拿捏过。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如果传出去,他不光官位保不住,连命都可能搭进去。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留底?”
“你可以赌一把。”陈安说,“但我劝你不要。”
周德坤沉默了很久。庙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呜声。阿黄蹲在门口,安静地看着里面,一动不动。
“好。”周德坤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成交。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这些东西,你必须当着我的面烧掉。”
陈安看着他,点了点头。“可以。”
周德坤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着了。他蹲在地上,把那一沓纸一张一张地凑近火苗,看着它们烧成灰烬。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照出了他眼底的恐惧和不甘。
烧到最后一张,他站起来,看着陈安。
“你记住你说的话。井水不犯河水。”
“记住了。”
周德坤转身走了出去,步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蹲在地上的阿黄,愣了一下,然后快步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陈安站在庙里,看着地上那堆灰烬,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又掏出几张纸——是那沓证据的抄本。他不会傻到把唯一的一份交出去。但他也不会真的用它来威胁周德坤,除非迫不得已。
他把抄本收好,走出土地庙。阿黄站起来,仰着头看他,尾巴摇了摇。
“走吧,”他说,“回家。”
阿黄叫了一声,跑在前面,像是在带路。
陈安跟在后面,走出了巷子。夕阳西下,把整个镇子染成了金黄色的。他加快了脚步,往杏花村的方向走。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山后面的时候,他推开了院门。
陆穗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围裙,看见他回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怎么才回来?”
“路上耽搁了。”
“你每次都说路上耽搁了。”陆穗走过来,攥住他的袖子,“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陈安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里头有个地方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以后不会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陆穗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攥着他的袖子,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陈安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这次是真的。”
陆穗抬起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的,”她说,“不许反悔。”
“不反悔。”
阿黄跑过来,挤到两人中间,用脑袋拱了拱陆穗的手。陆穗低头看了它一眼,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跟着他去哪儿了?”阿黄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不告诉你”。
陆穗被它气笑了,站起来拍了陈安一下。“进去吃饭,菜凉了。”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灶房。阿黄跟在最后面,进来之后在桌子底下趴下,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白色的月光洒进来,照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菜,照着两个人并排坐着的背影。陆穗给陈安夹了一筷子菜,自己也吃了一口,忽然笑了。
“笑什么?”陈安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在家真好。”
陈安看着她弯着的嘴角,忽然觉得,这一天的奔波、算计、提心吊胆,都值了。他低头继续吃饭,嘴角也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