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春杏回了一趟柳河村。
她爹托人捎信来,说家里的麦子熟了,让她回去帮忙收麦。临走那天,她站在院门口,拉着陆穗的手,眼圈红红的。
“穗儿姐姐,我过几天就回来。”
“不急,家里的事要紧。”陆穗给她装了一包豆腐和几个糖饼,“路上吃。”
春杏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陈安。陈安朝她点了点头,说了句“路上小心”。春杏低下头,背着包袱走了。阿黄追到村口,叫了好几声,像是舍不得她走。
陆穗站在院门口,看着春杏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陈安走过来。
“没什么。”陆穗转身进了院子,“就是觉得……春杏这姑娘挺好的。”
“嗯。”
“她对你——”
“陆穗。”陈安打断她。
“好好好,不说了。”陆穗摆了摆手,去灶房收拾碗筷了。
春杏走后,院子里安静了许多。少了一个人叽叽喳喳地说话,连阿黄都没精打采的,趴在廊下,把下巴搁在台阶上,眼睛半睁半闭的。
“它想春杏了。”陆穗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我也想。”
陈安站在旁边,看着一人一狗,没有说话。
四月二十八,傍晚,下了一场雨。
雨来得急,哗啦啦地浇下来,把院子里晒着的黄豆淋了个透。陆穗尖叫一声,冲出去收黄豆,陈安跟在她后面,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席子往廊下拖。阿黄在雨里跑来跑去,兴奋得不得了,以为是在跟它玩游戏。
“阿黄!别踩黄豆!”陆穗喊了一声,但已经晚了——阿黄一脚踩在席子上,黄豆溅了一地。
陆穗气得直跺脚,陈安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你还笑!”陆穗瞪了他一眼,“快去拿扫帚!”
陈安去拿扫帚,陆穗蹲在地上捡黄豆。雨越下越大,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衣裳也湿了,紧紧贴在身上。她浑然不觉,专心致志地捡黄豆,一颗一颗地捡,像是跟这些豆子较上了劲。
陈安拿着扫帚回来,看见她蹲在雨里的样子——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挂着水珠,嘴唇被雨水润得微微发红——他愣了一下。
“你愣着干什么?”陆穗抬起头,“快扫啊。”
陈安回过神来,弯腰扫豆子。两个人一蹲一站的,在雨里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把黄豆都收拾好了。陆穗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身子晃了一下,陈安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没事吧?”
“没事。”陆穗站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就是腿麻了。”
她抬头看着他,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擦,手指碰到他的脸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陆穗缩回手,“我不是故意的。”
陈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看得很清楚——她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水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颤了颤,然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嘴角。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嘴角的水珠。
陆穗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
“进屋吧。”陈安收回手,转身往堂屋走,“别着凉了。”
陆穗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飞快。她的脸烫得厉害,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阿黄跑过来,在她脚边蹭了蹭,她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去。
晚上,两个人都换了干衣裳。陆穗坐在灶房里烧水,陈安在堂屋里坐着。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她的头发还没干透,散在肩上,不像平时那样挽成髻,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陈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水开了。”他提醒她。
“哦。”陆穗回过神来,把水舀进盆里,端到堂屋里,“你洗脚。”
陈安坐下来,把脚泡进热水里。陆穗在他对面坐下,也把脚伸进盆里。两个人四只脚,挤在一个木盆里,水溢出来一些,洒在地上。
“你脚怎么这么大。”陆穗低头看着盆里,他的脚比她的长了一大截。
“个子高。”陈安说。
“个子高脚就大?”
“嗯。”
陆穗用脚趾碰了碰他的脚背,然后飞快地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陈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陆穗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就是……试试你脚凉不凉。”
“结果呢?”
“不凉。”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陈安没有说话,只是把脚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了更多的空间。
盆里的水渐渐凉了,两个人都没有动。阿黄趴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夫君。”陆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以后……会一直对我好吗?”
陈安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脸被照得柔柔和和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平时的爽利和倔强,是一种柔软的东西,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轻轻地漾开一圈涟漪。
“会。”他说。
“那你为什么对我好?”
“因为你值得。”
陆穗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不让陈安看见自己的表情。
“你这个人,”她小声说,“真的很会说话。”
“实话。”
陆穗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水盆里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掌心干燥。两只手放在一起,差别大得像两个世界的人,但握得很紧,谁都没有松开。
“夫君,”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今晚……你别去那间屋子了。”
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