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杏花村的桃花落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山遍野的野草和不知名的小花。春杏在陆穗家帮工已经快一个月了,从最初的怯生生变得活泼了许多,跟村里的小媳妇大姑娘都混熟了,每天下午来的时候都能带来一箩筐的新鲜事。
“穗儿姐姐,你知道不?村东头的王寡妇家的闺女定亲了,男方是镇上开布庄的,给了二十两银子的聘礼!”
“穗儿姐姐,李二狗昨儿又在村口喝酒,喝醉了摔沟里了,爬了半天没爬上来,还是里正找人把他捞上来的。”
“穗儿姐姐,后山的蕨菜能采了,明天咱们去采吧?”
陆穗一边择菜一边听,时不时应两句。她发现春杏这姑娘有个好处——嘴虽然碎,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比如李二狗那些难听的话,春杏从来不在陈安面前提。这一点让陆穗很放心。
陈安对春杏的到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多一个人,多一双筷子,多一个烧火的人,他推磨的时候能轻松一些。仅此而已。但春杏不这么想。
春杏今年十六,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在她眼里,陈安跟村里所有的男人都不一样。村里的年轻后生,要么粗声大气地在田埂上骂娘,要么蹲在村口赌钱喝酒,一个个晒得黑不溜秋,指甲缝里全是泥。陈安不一样——他高高瘦瘦的,皮肤白净,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吃饭的时候安安静静,连筷子都不会碰出响声。
最重要的是,他对陆穗好。
春杏见过村里男人怎么对自己媳妇的——使唤、呵斥、有时候还动手。她爹就是这样的人。她娘这辈子没被人轻声细语地对待过。但陈安不一样。他看陆穗的眼神,跟村里男人看自己媳妇的眼神完全不同。那里面有春杏看不懂的东西,但她知道那东西很好。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以后嫁人,能嫁一个这样的就好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
四月初六,陈安去镇上卖字画。
他出门之后,春杏帮陆穗在院子里晒黄豆。两个姑娘一人端一个簸箕,把黄豆铺在席子上,摊开,让太阳晒。阿黄在旁边捣乱,一头拱进黄豆堆里,滚了一身豆子,被陆穗骂了一顿,夹着尾巴蹲到墙角去了。
“穗儿姐姐,”春杏忽然开口,“姐夫今天穿的衣裳是你做的吗?”
“不是,我哪会做衣裳。是他自己原来的。”
“姐夫以前的衣裳料子真好。”春杏说,“我在刘婶子家没见过那种料子。”
陆穗的手顿了一下。她不知道陈安的衣裳是什么料子的,她只知道那些衣裳破了的时候,她帮他补,针脚要密一些,不然不结实。
“是吗?”她说,“我没注意。”
春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但陆穗心里头起了一丝涟漪。她忽然想起来,陈安的衣裳确实跟村里人穿的不一样。料子厚实,颜色也正,洗了多少次都不掉色。她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被春杏一提,忽然觉得——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真的太少了。
四月初八,出了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陈安在磨坊里修磨盘。磨盘用了太多年,石齿磨平了,需要重新凿一下。他蹲在磨盘前,手里拿着凿子,一下一下地敲,动作专注而认真。
春杏端着茶碗走进来。
“姐夫,喝口水。”
陈安头也没抬。“放那儿吧。”
春杏把茶碗放在磨盘上,没有走。她站在旁边,看着陈安凿磨盘。阳光从磨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侧脸线条分明,下颌微微绷着,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姐夫,”她忽然问,“你跟穗儿姐姐是怎么认识的?”
陈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救了我。”他说,继续凿磨盘。
“然后呢?”
“然后我留下来养伤。”
“再然后呢?”
“再然后——”陈安放下凿子,抬起头看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春杏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慌,别过脸去。
“没什么,就是好奇。”
陈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干活。春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安已经继续凿磨盘了,没有抬头。
她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失望,也不是难过,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四月初十,陈安又去了一趟镇上。
这次他没有告诉陆穗具体去干什么,只说“有点事”。陆穗没有多问,给他装了干粮,叮嘱他早去早回。春杏在旁边帮着装东西,阿黄蹲在门口,看着陈安,尾巴摇了摇。
到了镇上,陈安照例先去了土地庙。赵五已经在等着了。
“世子。”赵五单膝跪地。
“起来。”陈安关上门,“长公主有回信了?”
赵五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陈安拆开信,看了起来。信比他预料的长,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
他母亲的字一如既往的工整冷硬,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信的开头是责备——“你可知朝中形势已变?你可知参你的折子已经递到了圣上面前?”中间是命令——“立刻回京,不可延误。”最后是——他看了很久,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是担忧。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你若有事,我这一生,还有什么意义?”
陈安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这是他母亲第一次对他说这样的话。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是——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把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世子?”赵五小心翼翼地问。
“账册的事,我已经想好了。”陈安说,“再过一阵子,等天气再暖和一些,我去取。”
“您亲自去?”
“账册藏的地方很隐蔽,只有我知道在哪里。”陈安顿了一下,“而且,那个地方——是她的父母的坟。”
赵五愣了一下,没有追问“她”是谁。
“入冬之前,我们离开。”陈安说,“告诉孙六和周八,做好准备。”
“是。”
赵五犹豫了一下,又问:“世子,杏花村的那位——您打算带她走吗?”
陈安沉默了很久。
“她是我妻子。”他说,“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赵五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问。他跟着萧衍八年,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一个人的名字。不是敬畏,不是责任,是一种——赵五也说不上来。但他知道,世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陈安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院门,看见春杏在灶房里烧火,陆穗在炒菜。阿黄第一个发现他回来,从灶房里蹿出来,围着他转了三圈。
“回来了?”陆穗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洗手吃饭。”
“嗯。”
他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春杏把菜端上来,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到了对面。
“姐夫,今天生意好吗?”
“还行。”
“卖了多少钱?”
“几十文。”
春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她一直在偷偷看他——看他夹菜的动作,看他喝汤的样子,看他偶尔抬头看陆穗一眼时眼神的变化。
陆穗没有注意到。她在跟阿黄说话——阿黄今天偷吃了一块豆腐,被她骂了一顿,正趴在地上装委屈。
“你别装可怜,明天没有你的份了。”陆穗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掰了一小块豆腐扔过去。阿黄一口接住,嚼了两下,又抬头看她。
“你看,它就是这样,得寸进尺——”陆穗转过头对陈安说,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嘴角弯着。
“你看什么看?”她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陈安低下头继续吃饭。
春杏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忽然明白了——陈安看陆穗的眼神,跟看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看陆穗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看她的时候,就只是看一个普通的人。
她低下头吃饭,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四月十二,陈安去后山砍柴。春杏说要去采蕨菜,跟着一起去了。
陆穗在家做豆腐,没有跟去。她想着,有春杏帮忙,陈安砍柴也能轻松一些。但她不知道的是,春杏跟着去,并不是为了采蕨菜。
后山的林子里,陈安在前面砍柴,春杏跟在后面,手里挎着篮子,心不在焉地摘着蕨菜。
“姐夫,”她终于开口了。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救你的人是别人,你会不会娶别人?”
陈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春杏。
春杏被他看得低下了头。
“姐夫,我——”
“春杏。”陈安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平静,“你是穗儿的朋友,也是她的帮手。我很感激你这些天的帮忙。但有些话,不该问的不要问。”
春杏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