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春杏在陆穗家帮了半个月的忙,已经跟阿黄混得比谁都熟了。每天早上她一来,阿黄就蹿出去迎接,尾巴摇得像风车,围着她转三圈才肯罢休。
“阿黄这是认了新主人了。”陆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语气里带着一点酸。
“它这是认吃的。”陈安在旁边说,“春杏每天给它带骨头。”
陆穗看了一眼陈安:“你怎么知道的?”
“阿黄每次吃完骨头,都会在我鞋上蹭嘴。”
陆穗低头看了看陈安的鞋——果然,鞋面上有一块油渍。她忍不住笑了。
“你也不嫌脏。”
“习惯了。”
春杏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根骨头。阿黄跟在她脚边,眼巴巴地看着。
“穗儿姐姐,今天做什么?”
“做豆腐。”陆穗系上围裙,“你帮我烧火,夫君帮我推磨。”
“好嘞!”春杏蹦蹦跳跳地进了灶房。
三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陈安推磨,陆穗添豆子,春杏烧火。磨盘吱呀吱呀地转着,豆浆从石缝里流出来,豆香弥漫在整间磨坊里。阿黄趴在门口,眯着眼睛打盹,时不时抽抽鼻子,像是在梦里也在吃骨头。
“穗儿姐姐,”春杏一边烧火一边问,“你做的豆腐为什么比别人家的好吃?”
“泡豆子的水有讲究。”陆穗说,“井水和河水不一样,春天的水和冬天的水也不一样。”
“还有这种说法?”
“当然有。”陆穗看了陈安一眼,“你问问他,他刚来的时候做的豆腐比砖头还硬。”
陈安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没那么夸张。”
“比砖头还硬。”陆穗重复了一遍,“春杏,你说是不是很夸张?”
春杏捂着嘴笑,不敢接话。
陈安低头推磨,不说话了。但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下午,陆穗和春杏去村口井边打水。两个姑娘挑着水桶,走在村道上,说说笑笑的。阿黄跟在后面,跑前跑后,时不时追一下蝴蝶,又被蜜蜂吓得往回跑。
“穗儿姐姐,”春杏忽然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昨天我在刘婶子家,听见李二狗在村口跟人说话。”
陆穗的手紧了一下。
“说什么了?”
“他说——”春杏犹豫了一下,“他说你夫君是外乡人,来历不明,让村里人小心点。还说……还说迟早要把你们赶出杏花村。”
陆穗沉默了一会儿。
“别理他。”她说,“他就是嘴贱,跟张癞子一个德行。不理他就行了。”
“可是——”
“没有可是。”陆穗看着春杏,“这些话别跟你姐夫说,听见没有?”
春杏点了点头。
陆穗没有再说什么,挑着水桶往前走。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李二狗这个人,她是知道的——欺软怕硬,跟张癞子是一路货色。张癞子在的时候,他跟在后面当跟班;张癞子死了,他又想出头。
她不怕他。但她怕陈安听到这些话。
陈安那个人,看着温温和和的,但她见过他攥张癞子手腕的样子——那一下,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她怕他冲动,怕他惹出什么事来。
回到家,陈安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们回来,放下斧头走过来,接过陆穗肩上的水桶。
“怎么去了这么久?”
“路上跟春杏聊了几句。”陆穗说,没有提李二狗的事。
陈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晚上,春杏回刘婶子家吃饭了。堂屋里只有陆穗和陈安两个人。阿黄趴在桌子底下,等着掉下来的饭粒。
“夫君,”陆穗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推了一天的磨,能不累?”
“习惯了。”
陆穗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掌心和指腹有薄薄的茧——是这两个月推磨、劈柴磨出来的。她摸了摸那些茧子,心里头酸酸的。
“你的手,”她说,“以前不是干粗活的。”
陈安没有说话。
“你以前是拿笔的,对不对?”陆穗抬起头看着他,“你写字那么好看,手也好看。现在却要推磨、劈柴、挑水——”
“陆穗。”陈安打断她。
“嗯?”
“我喜欢推磨。”
陆穗愣了一下。
“你骗人。”
“没骗人。”陈安说,“推磨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挺好。”
陆穗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她不知道他以前过的什么日子,但她知道——那一定不是他想过的日子。
“夫君,”她小声说,“你要是想写字就写。别老在屋里偷偷写。”
陈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看见了?”
“我又不瞎。”陆穗低下头,“你屋里的灯每天都亮到很晚。我又不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