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春分。
这一天昼夜平分,杏花村的习俗是要吃春饼。陆穗天没亮就起来和面,擀得薄薄的,在锅里烙到两面微黄,卷上刚冒头的野菜和一小碟酱,就算是春饼了。
“今年的野菜出得早。”陆老头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一张春饼,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嗯,有点老。”
“能吃到就不错了。”陆穗给他又卷了一张,“陈安,你也吃,别光看着。”
陈安接过来,咬了一口。野菜有点苦,面饼有点粗,但他吃得很认真。
“好吃。”他说。
“你每次都说好吃。”陆穗瞪了他一眼,“能不能换句话?”
“真的很不错。”
陆老头在旁边笑了,笑得咳嗽起来,陆穗赶紧给他拍背。
“爷爷您慢点吃,又没人跟您抢。”
“我是笑你们两个。”陆老头喘过气来,指了指陈安,“他这个人,嘴笨得很,翻来覆去就那两句。”
陈安低头吃饼,耳朵尖又红了。
阿黄蹲在桌子底下,仰着头等掉下来的饼渣。陆穗掰了一小块扔给它,它一口接住,嚼了两下,又抬头看她。
“没了,今天的份就这些。”
阿黄委屈地叫了一声,把下巴搁在她脚面上。
陆老头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换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穗儿,”他忽然开口,“你过来坐。”
陆穗在他旁边坐下。
“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些话,你记住了吗?”
“什么话?”陆穗愣了一下。
“就是——”陆老头看了陈安一眼,“算了,不说了。吃饭。”
陆穗莫名其妙地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陈安,不知道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但她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吃饼。
吃完饭,陆穗去灶房洗碗,陈安扶着陆老头在院子里晒太阳。阿黄趴在两人脚边,眯着眼睛打盹。
“陈安,”陆老头忽然压低声音,“我昨天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安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爷爷——”
“你别急着回答。”陆老头摆了摆手,“我就是想告诉你——穗儿这丫头,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头细得很。你要是没那个意思,就别招惹她。她受的苦够多了,经不起再伤一次。”
陈安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他说。
陆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阿黄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镇北侯府。
长公主李华阳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一口都没喝。
“还没有消息?”她问,声音不高,但底下的侍女身子微微一颤。
“回长公主,还没有。”
李华阳把茶盏搁在桌上,动作很轻,但瓷器碰在木头上发出的那一声脆响,让堂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今年四十三岁,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眉目清冷,下颌线条锋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这是在大雍朝堂上浸淫了二十多年才能养出来的东西。
“两个月了。”她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堂下跪着的是一个黑衣男子,身形精干,低着头,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属下已经加派了人手,从清河县往周边搜寻——”
“清河县。”李华阳打断他,“你说他最后出现在清河县?”
“是。驿站那一战之后,世子的踪迹就断了。属下查过周边所有的城镇和关卡,都没有发现世子出城的记录。他应该还在清河县境内。”
李华阳沉默了片刻。
“继续查。”她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还有——”她顿了顿,“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黑衣男子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军饷贪墨一案,线索已经断了。世子在查到的关键证据——一本账册——在驿站之战后不知所踪。属下怀疑,要么是世子带走了,要么是被对方抢走了。”
李华阳的目光沉了沉。
“账册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属下明白。”
“去吧。”她端起茶盏,“有消息立刻回报。”
黑衣男子叩首,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堂里恢复了安静。李华阳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里。院子里种着一棵海棠树,是她儿子小时候亲手栽的,如今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头冒出了嫩红色的花苞。
“衍儿,”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到底在哪儿?”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本账册,牵扯到的不仅仅是几个贪墨军饷的武将。背后的人,连她都动不了。如果萧衍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那些人不会让他活着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