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陈安手上的伤好了大半,但陆穗还是不让他干活。
“说了歇两天就歇两天,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听话?”她把陈安从磨坊里赶出来,自己一个人推磨,累得满头大汗,但嘴上硬得很,“我一个人也行,又不是没干过。”
陈安站在磨坊门口,看着她推磨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去灶房烧了一壶水,倒了一碗晾着,等陆穗歇下来的时候递过去。
陆穗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你这个人,”她说,“不让你干活你就烧水,是不是闲不住?”
“不是闲不住。”陈安说,“是看你太累了。”
陆穗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假装看磨盘上的黄豆。
“累什么累,习惯了。”
陈安没有拆穿她。他注意到她的手又在抖——每次推完磨都会这样,她说是“用劲儿用多了”,但他知道,那是累的。
他想起侯府里的那些女人,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走路都有人扶着。而陆穗,从早到晚不停歇,推磨、做豆腐、喂鸡、洗衣裳、照顾爷爷,手上全是冻疮和茧子。
但她从来不抱怨。连喊一声累都没有。
“陆穗,”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陆穗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怎么过?”
“就是——一直做豆腐?”
“不然呢?”陆穗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又不会别的。做豆腐挺好的,能养活自己和爷爷就行了。”
“就没想过别的?”
陆穗想了想。
“以前想过,”她说,“想开个豆腐坊,雇两个人帮忙,不用自己推磨。但那是做梦,哪来的钱?”
她说“做梦”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好笑的事。但陈安听出了那层意思,她不是没想过更好的日子,只是觉得够不着,就不想了。
“万一有一天能实现呢?”他问。
陆穗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她把碗放下,转身继续推磨,“行了别聊了,豆腐还没做完呢。你去看看爷爷,他该吃药了。”
陈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堂屋走。
但他心里记住了一件事,她想开个豆腐坊。
堂屋里,陆老头坐在床上,正在跟阿黄说话。阿黄蹲在床边,歪着头听他讲,时不时叫一声,像是在回应。
“爷爷,该吃药了。”陈安端着药碗进来。
陆老头接过碗,皱着眉头一口闷了,苦得直咧嘴。
“这药,比黄连还苦。”他把碗递回去,看着陈安,“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陈安在旁边坐下。
“穗儿这丫头,从小就要强。”陆老头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她爹娘走得早,她六岁就开始帮我干活。别人家的姑娘这个年纪还在玩泥巴,她已经开始磨豆腐了。”
陈安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她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苦。”陆老头叹了口气,“我这个当爷爷的没本事,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这么多年,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给她买。”
“她不在意这些。”陈安说。
“我知道她不在意。”陆老头看着他,“但我在意。”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陈安,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可怜她。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她是个好姑娘。谁要是娶了她,那是谁的福气。”
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跟你说这些,也不是要把她塞给你。”陆老头摆了摆手,“我就是……活不了几天了,有些话不说,怕来不及。”
“爷爷——”
“你别打断我。”陆老头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让我说完。”
他咳嗽了两声,喘了一会儿,才继续。
“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剩下穗儿这一个念想。我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在这村里,无依无靠的,那些癞子啊混混啊,还不把她吃了?”
陈安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所以我想求你一件事。”陆老头看着他的眼睛,“要是有一天——我是说如果,穗儿需要人帮忙,你能帮她一把吗?”
陈安沉默了一瞬。
“不用你娶她,也不用你带她走。”陆老头补充道,“就是……在她最难的时候,拉她一把。别让她一个人扛。”
堂屋里安静极了。阿黄趴在床脚,耳朵竖着,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我不会让她一个人扛。”陈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