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这天,杏花村飘起了雪。
不是前几天那种夹着风的雪片子,是真正的大雪,鹅毛似的,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落,悄无声息地盖住了屋顶、柴垛和院门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陆穗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先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把冻了一夜的水烧上,然后从柜子里翻出那件压了一年的新棉袄。说是新的,其实也是旧的。去年刘婶子家闺女出嫁,剩了块红底碎花的布头,送给她做了件袄子。她舍不得穿,只在过年的时候拿出来应个景。
穿上之后她在灶房里转了一圈,觉得有点不自在。这件袄子比平时那件素色的鲜亮太多了,衬得她的手和脸更黑了。
“管它呢。”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挽起袖子开始和面。
除夕要吃饺子,这是规矩。哪怕家里穷得叮当响,这顿饺子也不能省。去年的馅儿是白菜帮子剁碎了拌点盐,今年好一些,她攒了几个鸡蛋,又切了半块豆腐,搅在一起,黄白相间,看着就喜庆。
阿黄蹲在灶房门口,鼻子一动一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盆。
“别看了,没你的份。”陆穗嘴上这么说,手里还是掰了一小块面团扔过去。阿黄一口接住,嚼了两下,又抬头看她,尾巴摇得像风车。
堂屋里,陆老头正在摆桌子。
那张桌子用了二十年,四条腿有三条垫了瓦片才稳当。他把桌面擦了三遍,又把筷子摆得整整齐齐。摆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少了点什么,又从柜子里翻出半截蜡烛,搁在桌子中间。
蜡烛是去年剩的,只剩小拇指那么长,但点上之后,堂屋里一下子亮堂了不少。
陈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他的伤好了不少,能自己走动,也能帮着干点轻省的活。但今天陆穗什么都不让他碰——“过年呢,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站着干什么?”陆老头冲他招手,“进来坐,一会儿就开饭了。”
陈安应了一声,走进堂屋,在桌边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摆设。三副碗筷,一盘花生,一碟咸菜,中间是那截快烧完的蜡烛。寒酸得让人心酸,但摆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你以前在家过年,”陆老头忽然问,“都吃什么?”
陈安沉默了一下。
他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镇北侯府的除夕,是满桌的山珍海味,是戏班子从下午唱到半夜,是来来往往拜年的官员和贵客,是他母亲李华阳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接受所有人的跪拜。
但那不叫过年。那叫应酬。
“吃饺子。”他说,“和你们一样。”
陆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今天多吃点,穗儿包的饺子,比外面卖的好吃。”
饺子出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穗端着一个大碗进来,热气腾腾的,白雾糊了她一脸。她把碗放在桌子中间,退后一步,搓了搓烫红的手指。
“爷爷,您先尝。”
陆老头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
“嗯,今年这馅儿调得好。”
陆穗笑了,在陈安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夹了一个。
四个人。算上阿黄,围着一张歪歪斜斜的桌子,吃了一顿寒酸但热闹的年夜饭。
阿黄没上桌,但它蹲在陆穗脚边,每隔一会儿就用脑袋拱她的腿,讨到一块饺子皮就心满意足地嚼半天。
“陈安,”陆老头喝了口热水,忽然开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陈安的筷子顿了一下。
“一个母亲。”他说。
“父亲呢?”
“没了。”
陆老头点了点头,没再问了。过了一会儿,他自己说起来。
“穗儿她爹娘也没了。她娘走的时候,她才六岁,她爹多撑了两年,也没撑住。”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像是在喝酒,“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种地种不好,做生意又没本钱,就会磨个豆腐。好在穗儿不嫌,跟着我吃苦受累,也没怨过。”
“爷爷——”陆穗放下筷子。
“让我说。”陆老头摆摆手,“大过年的,说两句怎么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安。
“你这个后生,我看了这些天,觉得还行。话不多,但有分寸,知道轻重。”他顿了顿,“你那个伤,不是一般人能弄出来的。你不说,我不问。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爷爷!”陆穗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行了行了,不说了。”陆老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吃饺子,吃饺子。”
陈安没有说话。他低头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嚼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截快要燃尽的蜡烛上。
火苗晃了晃,映在他眼底,明灭不定。
吃完饺子,陆穗去灶房洗碗,陆老头坐在堂屋里打了个盹,阿黄趴在他脚边,也眯着眼睛。
陈安走到院子里,站在雪地里。
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的山和田野都白了,天地之间干干净净,像是被谁重新刷了一遍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陆穗端着一碗饺子汤走过来,递给他。
“暖暖手。”她说。
他接过来,碗壁温热,透过粗瓷传到掌心。
“你怎么出来了?”他问。
“碗洗完了。”陆穗站在他旁边,也望着远处的山,“每年除夕我都站一会儿,看看雪。我娘说,大年三十的雪最干净,能把一年的晦气都盖住。”
“你娘说的?”
“嗯。”陆穗把手缩进袖子里,“她走的那年也是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走了’,还以为她去串门了,过两天就回来。”
她说着,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呢?”陈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