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醒来的第五天,第一次走出了灶房。
说是“走”,其实更像是挪。他扶着门框,一步一步蹭到院子里,苍白的脸上出了一层细汗。伤口还疼,但已经能忍住了——比起刀锋砍进骨头的那一下,这点疼不算什么。
陆穗正在磨坊里推磨,听见阿黄叫了一声,探出头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出来了?”她放下磨棍,拍了拍手上的豆渣,快步走过来,“伤还没好利索,外头冷。”
“躺太久了,骨头都硬了。”陈安靠在门框上,微微喘着气。阳光打在他脸上,比五天前多了几分活人气色,但还是瘦得厉害,颧骨高耸,下颌线条锋利。
陆穗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灶房搬了把板凳出来,搁在向阳的地方。
“坐这儿晒晒。”她说,“但别太久,半个时辰就得回去。”
陈安没坐。
他的目光落在了磨坊里那半扇磨盘上。陆穗刚才推了一半,磨盘上还剩小半盆黄豆,浆水顺着石槽往下淌,滴进下面的木桶里。
“这是在做豆腐?”
“嗯。”陆穗已经回去接着推磨了,双手握着磨棍,一圈一圈地转。磨盘很沉,她推得不快,但很稳,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的。
陈安看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
“我帮你。”
陆穗差点笑出声。她看了看他,站都站不稳,还帮人推磨?
“你先把伤养好再说。”
“推磨用腿劲儿,不是用胳膊。”陈安说着,已经站到了磨盘旁边,伸手握住了磨棍的另一端。
他的手碰到了陆穗的手。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陆穗先松开了,退后一步,把磨棍让给他。
陈安握住磨棍,深吸一口气,开始推。
第一圈,还行。
第二圈,磨盘转到一半卡住了——他腿上没劲儿,腰也用不上力,磨棍差点脱手。
第三圈,他咬着牙硬推过去,伤口被牵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陆穗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我说了不行吧。”
陈安没说话,松开磨棍,扶着磨盘喘了几口气,然后,又握住了。
“我再试一次。”
陆穗想说什么,但看他那个倔劲儿,又把话咽回去了。她走过去,站到他对面,双手握住磨棍的另一端。
“一起推。”她说,“你别逞能。”
陈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推,磨盘转得比刚才顺多了。陆穗的节奏很稳,陈安跟着她的节奏走,虽然还是吃力,但至少没再卡住。
磨盘吱呀吱呀地转着,豆浆从石缝里流出来,豆香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阿黄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他们,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推了十几圈,陈安的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又白了几分,但他一声没吭。
“行了。”陆穗先停了手,“够了,再多你伤口要裂了。”
陈安松开磨棍,靠在磨盘上,大口喘着气。
“你们每天都这么干?”他问。
“嗯,每天。”陆穗把木桶里的豆浆倒进锅里,“夏天还要早一个时辰起,不然太阳出来了豆浆会酸。”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
“爷爷腿脚不好,前几年还能帮我推,现在不行了。”陆穗把锅盖盖上,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我一个人也行,就是慢点。”
陈安看着她的背影。素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的手上有冻疮,红红肿肿的,指节粗大,这不是一双姑娘该有的手。
“陆穗。”他叫她的名字。
“嗯?”
“……没什么。”
他想说“辛苦你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一个陌生人说这种话,像是在施舍同情。她不需要这个。
陆穗也没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进了灶房。
“中午吃豆腐脑,你多喝两碗。”她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补补身子,别到时候伤好了人反倒瘦脱相了。”
陈安靠在磨盘上,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比前几天那张冷脸暖和多了。
又过了两天,陈安能自己在院子里走动了。
陆老头嘴上不说,但心里是高兴的。这人要是死在他家里,才是真麻烦。活过来了,就什么都好说。
这天下午,陆穗在灶房里做豆腐,陈安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阿黄趴在他脚边打盹。陆老头在堂屋里补渔网——虽然杏花村不靠水,但村东头有条小河,开春了能捞点小鱼小虾。
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穗儿!穗儿在家不?”
一个粗哑的男声,带着酒气,隔着院子都能闻到。
阿黄猛地站起来,冲着门口汪汪叫。
陈安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晃晃悠悠地走进了院子。三十来岁,矮胖身材,脸上有块癞疤,从左边眉角一直延伸到颧骨,看着有几分狰狞。穿一件脏兮兮的短袄,腰里别着把匕首,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
张癞子。
陈安没见过他,但听陆穗提过一次。说的时候语气很淡,就说了句“村里有个无赖,你别理他”。
但现在看陆穗当时的表情,他大概明白了。
“哟——”张癞子看见院子里坐着个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几眼,“这谁啊?穗儿什么时候藏了个男人在家?”
陈安没动,也没说话。他只是坐在板凳上,微微抬头看着张癞子。
那目光不算冷,但也绝对不算友好。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