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穗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把人弄回家的。
只记得一路上的雪越下越大,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那人沉沉地压在她和爷爷的肩膀上,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拔腿。阿黄跑在前头,到了院门口就汪汪叫,像是恨不得把门喊开。
进了院子,陆老头把人放在灶房的长凳上,自己也一屁股坐下去,大口喘着气。他的腰本来就不利索,这一趟下来,脸色都白了。
“爷爷,您先歇着。”陆穗蹲下来查看那人的伤势。
她把那人散乱的头发拨到一边,这才看清他的脸。比在林子时看得真切,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条利落,即使面白如纸,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那份清贵。不是庄稼人,也不是做小买卖的,倒像是画本子上那种世家公子。
但她顾不上细看这些。那人胸口的袍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她用剪刀剪开衣襟,里头是一道长长的刀伤,从左肩斜拉到右肋下方,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伤口没有处理过,只是被什么东西胡乱缠了几圈,布料早就被血浸透了,黏在肉上。
陆穗的手抖了一下。
她见过伤,村里人打架、杀猪宰羊,都不至于让她害怕。但这样的伤,她只在小时候听爷爷讲过。那是她爹当年在镇上帮工时,见过两个跑商的被山匪劫了,抬回来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刀伤。”陆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普通的刀,是官造的。”
陆穗抬头看他。
陆老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个破旧的陶罐,里头装着半罐子草药——三七、白及、茜草,都是止血的,平时留着备用的。他又从灶台上拿了一碗烧酒,一块干净的白布。
“先清创。”他把东西放在陆穗手边,“烧酒浇上去,他会疼醒,你按住他。”
陆穗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烧酒倒在伤口上。
那人猛地弓起了身子,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牙关咬得咯吱响,喉间发出一声闷哼。陆穗按住了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
“按住!”陆老头低喝一声,把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拿白布紧紧缠了几圈。
那人闷哼了几声,又昏了过去。
陆穗的手上全是血,黏糊糊的,指缝间都是暗红色。她把手在裙子上蹭了蹭,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爷爷,他能活吗?”
陆老头没回答,只是把那人身上的湿衣裳脱下来,拿了一床旧棉被盖上。那被子是陆穗的,虽然补丁摞补丁,但棉花是今年新弹的,是家里最厚的一床。
“听天由命。”陆老头坐到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过了今晚,烧能退下来,就有指望。”
夜里,陆穗没睡。
她搬了个板凳坐在灶房门口,灶膛里的火一直没熄,锅里温着水。阿黄趴在她脚边,耳朵竖着,时不时往灶房里看一眼。
那人烧得很厉害,半夜里说了好几次胡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但有一句她听真切了,
“……快走……别管我……”
陆穗往里看了一眼。那人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汗,一只手攥着被角,骨节泛白。
她在做噩梦。
她把毛巾在温水里拧了一把,敷在他额头上。那人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阿黄抬起头,冲她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问“他怎么样了”。
“还活着。”陆穗小声说,摸了摸阿黄的头。
第二天一早,陆老头来看了一眼,摸了摸那人的额头,又探了探脉。
“烧退了些。”他说,脸上却没有轻松的表情,“伤太重,这条命捡回来是捡回来了,但要养好,没一两个月下不来。”
陆穗看了一眼灶房里的那个人。他还没醒,但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死人一样的苍白。
“那就养。”她说。
陆老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去磨坊推磨了。
那人是在第三天醒来的。
那天早上,陆穗端着一碗小米粥进去,发现他睁着眼睛,正看着头顶的房梁。
那双眼睛很好看,漆黑幽深,像是深潭里的水。但目光是警觉的,甚至带着几分凌厉,不像是一个刚醒来的人该有的样子。
“你醒了?”陆穗把碗放在矮桌上,蹲下来看他。
那人慢慢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整间灶房,破旧的墙壁,漏风的窗户,灶台上搁着的半块豆腐。他的眼神从警觉变成了审视,最后落回到她脸上。
“是你们救了我?”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嗯。”陆穗把粥端过来,“我爷爷和我。你在后山林子里晕过去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他动了动,试图坐起来,但伤口牵扯之下,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又跌了回去。
“别动。”陆穗按住他的肩膀,“伤口还没长好,动了又要裂开。”
那人没再挣扎,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他的目光又落在陆穗脸上,像是在打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