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癞子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酒劲儿上头,壮了壮胆,往前走了两步。
“我问你话呢,你谁啊?”
“过路的。”陈安说,声音不高不低,“借住几日。”
“过路的?”张癞子嗤笑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看你是从哪儿钻出来的野汉子吧?穗儿那个小娘们儿——”
“你说什么?”
灶房的门帘掀开了,陆穗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滤豆浆的纱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能结冰。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张癞子转过头,嬉皮笑脸地凑过去,“穗儿,你可不厚道,我追了你小半年,你连个好脸都不给,转头就在家里藏了个男人——”
“张旺。”陆穗叫了他的大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嘴巴放干净点。这是我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撒野?”张癞子的脸色变了,“我告诉你陆穗,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一个死了爹妈的孤女,要不是我看得上你,谁稀罕你这破地方——”
话音未落,张癞子忽然觉得后脖颈一凉。
他回头一看,那个坐在板凳上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正站在他身后。明明刚才还离着好几步远,这会儿已经到了跟前。
陈安比他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虫子。
“你说完了吗?”陈安问。
张癞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你、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陈安说,“但你刚才说的话,不太好听。”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张癞子不知道为什么,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楚,但就是让人害怕。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怕,是那种……你明知道他不一定打得过你,但你就是不敢动的怕。
堂屋的门开了,陆老头拄着棍子出来,手里攥着镰刀。
“张癞子,你又来干什么?”老头子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上次你在磨坊里翻东西,我没跟你计较,你倒蹬鼻子上脸了?”
张癞子看看陆老头手里的镰刀,又看看面前这个高个子男人,再看看灶房门口面无表情的陆穗,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行。”他往后退了两步,指着陈安,“你们给我等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啐了一口。
“一个外乡人,也敢在杏花村充大爷?我看你能待多久!”
院门被摔得哐当响。
阿黄冲着门口叫了几声,被陆穗喊住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安慢慢坐回板凳上,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刚才那一下站得太猛,伤口肯定扯到了。
陆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灶房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陈安面前。
“喝点水。”
陈安接过来,喝了一口。
“那个人,”他说,“经常来?”
“隔三差五。”陆穗在他对面坐下,低头搓着手指上的豆渣,“以前就是嘴上占便宜,我不理他就行了。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来得勤了。”
“他说的‘追了你小半年’——”
“那是他自己说的。”陆穗打断他,语气有点硬,“我没应过。”
陈安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你今天不该站起来。”陆穗忽然说。
“什么?”
“你刚才站得太猛了,伤口会裂。”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责备,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一个癞子,骂两句就走了,你犯不着——”
“他骂的是你。”陈安说。
陆穗愣了一下。
“他骂我,跟你有什么关系?”她问。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
“没关系。”他说,低头喝了口水,“就是听不惯。”
陆穗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男人,伤得连站都站不稳,却为了她一个外人,跟地痞叫板。说“听不惯”的时候,表情还那么认真,好像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你这个人,”她说,嘴角弯了一下,“挺奇怪的。”
陈安抬头看她,正好看见她嘴角那一点弧度。
阳光照在她脸上,冻疮红红的手,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有光。
他收回目光,低头喝水。
“以后他再来,”他说,“你别一个人扛。”
陆穗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里,豆浆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豆香弥漫。
她站在灶台前,用长筷子挑豆皮,手比平时稳。
阿黄跟进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
“看什么看。”她小声说,语气却不像是在骂狗。
阿黄摇了摇尾巴。
院子里,陈安坐在板凳上,望着远处的山。
阳光很暖和,但照不到他眼底那一点沉下去的东西。
张癞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一点,他和陆穗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