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骓原本还乐意配合他的肃穆,最后听得这套说辞,比之结盟的含义,倒更像是求婚,且又犯了话语过满的毛病。
祥麟以单独一男子为帝。
对比史书前例,大周开国的则天大帝,在登临明堂亲政之前,作为皇后,也不过是坐在高宗皇帝的宫殿一角,垂帘听政而已。皇位之上比肩而坐的规制,那已经是后来,大周鼎盛时期的事了。
而祥麟是怎么产生的?
祥麟先祖,不就是撕毁了这份比肩共治的均衡局面,强行撕裂了安宁,主动搅起战乱,祸乱了整个大周故土吗!
她可不是单靠战功打上来的将军。
她自小浸于朝堂,又通文史,怎会被这话哄住?
当下拧着眉驳道:
“殿下以真实身份告知,我已知晓诚意。
“但殿下身为皇储,此时就把‘明堂比肩’的话浑说出来,是要继位之后带领祥麟回归大周一统么?
“若当真有此归降诚意,倒也不必找昭烈将军。不如我直接带你回朱雀皇城,你和云皇说说,送她这个千秋伟绩,她定然欢喜得很。”
高翔宇听她斥责,看着她严肃的神情,感觉到她这话已经越过了客气疏离的边界,与之前相比亲近得多,心底是一片心满意足,脸上也挂着笑不放:
“若你我为帝后,你看我敢不敢让你并肩坐上朝堂?”
雁骓知道他现在就是胡说着玩儿,自不理他。
高翔宇倒是来劲,阴阳怪气,一声高一声低,唱戏说书一般发挥着:
“哦——我知晓了。
“贺翎女子也不过如此嘛!来了祥麟,就只想着入乡随俗,不好意思再和男子比肩了。那就在后宫带带孩子,享享清福,荣华富贵自是少不了。
“怎样,这生意合算得很吧!”
雁骓手搭在额上,完全不想搭他的茬。
“堂堂祥麟的太子,不但傻,而且疯。
“这生意能不能不做了啊!”
高翔宇见她不答话,知道自己说得过分。
可她又不叱骂,定是明白他的玩笑之意。
今天他似乎找回了一年来失落的欢欣,也抛掉了愈加沉重的仇怨,笑声里的欢快之情,惹得雁骓这样一向严肃的人也弯了嘴角。
气氛松快,高翔宇便不再抓着玩笑不放。
他坐得随意了些,却现了正经的神色,向雁骓道:
“螟蛉,我虽说笑,但我对你的心不是假的。
“我再给你交个底。
“这一年来,我非常痛恨自己无知,接了这个讨伐贺翎的战事,也对这两年造成的双方一切伤亡痛悔不已。
“现在我的目标,是止息这场无谓的征战。
“一个方面,是因为祥麟朝野上下,不知有多少人都要对付我。
“因朝堂内斗,已经令我家破人亡。就连我这条命,也是亡妻所托,才得以存活。一年来我想过很多种出路,但我知道,退避,是最没用的选择。
“另一方面,是为长治久安。
“两国敌对太久,祥麟早已经打空了。随着战争愈烈,越境劫掠的边匪、占山为王的强盗越来越多,踏实务农、渔猎、放牧的百姓却越来越少。
“祥麟朝堂向来信奉以战养战,越是自家空虚,越要打贺翎战事的主意。这样往复不休,何时才能让祥麟真正安定下来?
“我实在想给祥麟一个富足的未来。
“我想看到,祥麟的好百姓们,唱着牧歌,赶着成群的牛羊,想看到他们身上有寒衣,口中有热食。再不担惊受怕家中男丁被强征入军,成为无定河边的枯骨,无法与亲爱之人团聚。
“我想,这种话不可能在祥麟说,只有雁家军才能明白我的顾虑。
“而且,看到你,我有了新的希望。我就想咱们两个都好好的,去面对一个全新的天下。”
雁骓听他这样连篇累牍,一气说来,不知这话是放在他心里多久了。
她是有类似经历的人,怎能不懂他的感触?
贺翎朝堂也有党争激斗,现在也已影响到了军中。陈均懿勉力支撑北疆战事,也不是为战,所愿和高翔宇相同,亦是双方止戈。
即便抛却在座二人意外滋长出的情愫,目前种种条件,也是于公于私都很适宜合作的。
这真是大于她预期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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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骓垂着眼考虑了半晌,也不见开口。
高翔宇知道,自己说动了她。
“果然,最好的武器不是假意,而是真心。
“我也很是幸运呀,遇到了螟蛉这样血热心热的女子。若是雁骓在前,以她的诡诈,只怕我一上来就把心剖出来,也不会取信于她。
“我就这样,先引起螟蛉的共鸣,有了说合的牵线之人,也许和雁骓再见面,也能少些铺垫,多些沟通。”
雁骓没有工夫顾及高翔宇的想法。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既然对方的诚意,我已经看到了,应当有来有往,不失我们东宫一派的信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