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敏本不想理会阿朱,但看她与段誉眉来眼去,便再次警惕起来,回道:“姑娘之言甚是,初时我也这么想。但后来在那小贼进屋出屋的窗口墙脚之下,拾到了一件物事,原来是那小毛贼匆忙来去之际掉下的。我一见那件物事,心下惊惶,方知这件事非同小可。”
宋长老道:“那是什么物事?为什么非同小可?”
康敏缓缓从背后包袱中取出一条□□寸长的物事,递向宋长老,说道:“请众位伯伯叔叔作主。”待宋长老接过那物事,她扑倒在地,大放悲声。
前世,此物康敏是给了徐长老,而此刻徐长老正捂着胸杵在一棵树下顺气,眼看随时要倒,康敏就把扇子给了宋长老。
众人向宋长老看去,只见他将那物事展了开来,原来是一柄折扇。扇面上有一首诗写道:“朔雪飘飘开雁门,平沙历乱卷蓬根;功名耻计擒生数,直斩楼兰报国恩。”
乔峰一看到这把折扇就惊了一下,之间扇面除了诗之外反面还绘着一幅壮士出塞杀敌图。便道:“这把扇子是我之物,是我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恩师所赠。那首诗是恩师汪剑通所书,而这幅图画,便是出于徐长老手笔。”
乔峰此话一出,众人又是纷纷惊呼。
乔峰也觉得奇怪。他向来珍视这把折扇,也妥为收藏,怎么会失落在马大元家中?何况他生性洒脱,身上决不携带折扇之类的物事。
而这时,徐长老似乎顺完了气,远远指着折扇,痛心疾首的哀呼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汪帮主啊汪帮主,你这件事可大大的做错了。”
宋长老一听,当下就骂过去:“徐长老你可闭嘴吧!今天又不是清明节,汪帮主现在可听不得你来哭丧。”宋长老是已经决心与徐长老翻脸了,说话再无半点客气。
“你……”徐长老倒抽一口气,身子晃了晃,眼看要倒,还是他身后的弟子急忙扶住他。
宋长老“呸”了一声,然后把折扇递给乔峰道:“帮主,这把扇子真是你的?”
乔峰接过扇子细细又看了看道:“是我之物。”
奚长老急道:“那这把扇子帮主你平时放于何处?可是被人所窃?”
乔峰正要回答,可康敏这时又大声哭道:“呜呜呜,先夫死得冤枉,这把扇子就是凶手所留……”
段誉立刻气道:“马夫人莫哭了,我也觉得这扇子是凶手所留,可以用来嫁祸我大哥!”
乔峰拍了拍段誉当作安抚,然后冷冷道:“马副帮主到底是谁所害,是谁偷了我这折扇,去陷害于乔某,终究会查个水落石出。马夫人,以乔某的身手,若要到你府上取什么事物,谅来不致空手而回,更不会失落什么随身物事。别说府上只不过三两个女流之辈,便是皇宫内院,相府帅帐,千军万马之中,乔某要取什么物事,也未必不能办到。”
乔峰这几句话说得十分豪迈,群丐素知他的本事,都觉甚是有理,谁也不以为他是夸口。康敏却不正面回应乔峰,反而凄然哭道:“亡夫与别人素无恩怨,当我知晓汪帮主手谕和捡到这把扇子后,猜他是知道此事才惨遭不幸……”后面泣不成声,只有阵阵哭声。
众人不知康敏真面目,听她哭的如此伤心,大多人都同情于她,想她这个小妇人会误认乔峰是凶手也皆情有可原。
“夫人还是省些气力莫要哭瞎了眼睛,等将来把真凶抓到马副帮主坟前时你再哭也不迟!”段誉的话表面听着像在劝她,可其中意味却深的很。
乔峰也不想再听康敏哭声,他大步走到林子中间站定,然后伸手到右裤脚外侧的一只长袋之中,抽了一条晶莹碧绿的竹仗出来,双手持了,高高举起道:“乔某身世来历,惭愧得紧,我自己未能确知。但既有这许多前辈指证,乔某须当尽力查明真相。这丐帮帮主的职份,自当退位让贤。此棒承汪帮主相授,乔某执掌丐帮,虽无建树,差幸亦无大过。今日退位,哪一位英贤愿意肩负此职,请来领受此棒。”
丐帮历代相传的规矩,新帮主就任,例须由原来帮主以打狗棒相授,在授棒之前,先传授打狗棒法。就算旧帮主突然逝世,但继承之人早已预立,打狗棒法亦已传授,因此帮主之位向来并无纷争。乔峰方当英年,预计总要二十年后,方在帮中选择少年英侠,传授打狗棒法。这时群丐见他手持竹仗,气概轩昂的当众站立,有谁敢出来承受此棒?
乔峰又连问三声,丐帮中始终无人答话。
乔峰想了想,说道:“乔峰身世未明,这帮主一职,无论如何是不敢担任了。宋长老、传功、执法两位长老,本帮镇帮之宝的打狗棒,请你三位连同保管。日后定了帮主,由你三位一同转授不迟。”
宋长老直接摇头道:“不,还请乔帮主继续带领丐帮,我等愿意跟随帮主!”
群丐也纷纷急声劝道:“乔帮主,你不能退位!”
“乔帮主,我只承认你才是我们丐帮的帮主!”
“帮主不要啊!”
“帮主你不能走,你若走了,丐帮怎么办?”
……
乔峰心中决心已下,就不会再改,他抱拳向众人团团行了一礼,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众位好兄弟,咱们再见了。乔某是汉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有生之年,决不伤一条汉人的性命,若违此誓,有如此刀。”说着伸出左手,凌空向单正一抓。
单正只觉手腕一震,手中单刀把捏不定,手指一松,单刀竟被乔峰夺了过去。乔峰右手的拇指扳住中指,往刀背上弹去,当的一声响,那单刀断成两截,刀头飞开数尺,刀柄仍拿在他手中。
他向单正说道:“得罪!”扔下刀柄,过去拉了段誉扬长而去。
众人群相愕然之际,跟着便有人大呼起来:“帮主别走!”
“丐帮全仗你主持大局!”
“帮主快回来!”
段誉乖巧的跟着乔峰的步伐,两人一下走出了数十丈远,乔峰才突然停了脚步对着段誉道:“稍等下。”话落,握着打狗棒的右手反手挥送,空中立刻划过一道碧绿翠影。
随着“呼”一声响,打狗棒直挺挺的插在了徐长老身前一寸的地下泥中。
“啊!”搀扶着徐长老的两名弟子纷纷惊呼,徐长老也是吓得浑身一震,不由想这打狗棒若落在他头上,那他可还有命在?
群丐瞧着这根“见棒如见帮主”的本帮重器,皆是脸色难堪。
智光长长一叹,道:“自乔峰出任丐帮帮主之后,我听得江湖传言,都说他行侠仗义,造福于民,处事公允,将丐帮整顿得好生兴旺。不但数度坏了契丹人的奸谋,更杀过好几个契丹的英雄人物,有他在可说是我们大宋之福。原本雁门关之事可永不提起,却不知何人去抖了出来?这于丐帮有什么好处?”
赵钱孙冷笑道:“我看丐帮这次是丢了西瓜拣芝麻,亏大了!”
单正一家也是摇头叹息,觉得丐帮少了乔峰坐镇,未来是否还能继续稳坐天下第一大帮的名头便难说了。
这场丐帮风波从开始到乔峰退位而去,居然过了整整一夜,此时朝阳初升,一缕缕金光从杏子树枝叶间透进来,照着“打狗棒”,发出碧油的光泽。
吴长老见乔峰已经没了身影,向着宋长老问道:“宋长老,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宋长老道:“依我之见,大家去寻乔帮主回来,请他回心转意,不可辞任……”
“如此甚好!”奚长老赞同点头。
“行,那就这么办!”吴长老也觉得就该如此。
“不错,我们去把帮主找回来|!”
“把帮主找回来!找回来!”
就在群丐纷纷齐呼时,忽听得西北角上一个人阴恻恻的道:“丐帮与人约在惠山见面,毁约不至,原来都鬼鬼祟祟的躲在这里,嘿嘿嘿,可笑啊可笑。”
这声音尖锐刺耳,咬字不准,又似大舌头,又似鼻子塞,听来极不舒服。
大义分舵蒋舵主和大勇分舵方舵主同声“啊哟”,说道:“宋长老,咱们误了约会,对头寻上门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