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此话一出,场面再次凝固,一时间周围连呼吸声都静的可怕。
宋长老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急切道:“帮主,你切莫灰心……”
乔峰摇头道:“我不是灰心。别的事或有阴谋诬陷,但我恩师汪帮主的笔迹,别人无论如何假造不来。”他提高声音,说道:“丐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威名赫赫,武林中谁不敬仰?若是自相残杀,岂不教旁人笑歪了嘴巴?乔某临去时有一言奉告,倘若有谁以一拳一脚加于本帮兄弟身上,便是本帮莫大的罪人。”说话间看向了徐长老和他的几个手下弟子。
徐长老捂着心口,赤红着脸说不出话,而他身后的弟子个个心虚低头,不敢与众人对视。
场面被控制下来,可忽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倘若有谁杀了本帮的兄弟呢?”说话的正是康敏。
乔峰冷冷看向她道:“杀人者抵命,残害兄弟,举世痛恨。”
康敏道:“那就好了。”
“呵!”段誉嗤笑一声,前世的那些栽赃嫁祸果然今生还是避不开,哪怕大哥已经先说了要退位,可康敏还是要把脏水往大哥身上泼。
康敏不理段誉,她用流着泪的双眼看向众人,楚楚可怜的模样倒是真得了无数人的同情怜惜。
她道:“各位伯伯叔叔,先夫不幸亡故,到底是何人下的毒手,此时自是难加断言。但想先夫平生诚稳笃实,拙于言词,江湖上并无仇家,妾身实在想不出,为何有人要取他性命。然而常言道得好:‘慢藏诲盗’,是不是因为先夫手中握有什么重要物事,别人想得之而甘心?别人是不是怕他泄漏机密,坏了大事,因而要杀他灭口?”这几句话的用意再也明白不过,直指杀害马大元的凶手便是乔峰,而其行凶的主旨,在于掩没他是契丹人的证据。
“你疑心是我害死了马副帮主?”乔峰冷声问她,可心中并不惊讶,之前他在段誉的引导下就觉得这个全身缟素女子瞧着娇怯怯、俏生生、小巧玲珑一脸无害,可实则笼罩了一身的阴谋诡计。如今看她行为,只觉得意料之中。
康敏轻轻拭去了脸上的泪珠子,眼神既脆弱又坚定,一对眸子像被清水洗过后的宝石,她直直盯着乔峰说道:“妾身是无知无识的女流之辈,出外抛头露面,已是不该,何敢乱加罪名于人?只是先夫死得冤枉,哀恳众位伯伯叔叔念着故旧之情,查明真相,替先夫报仇雪恨。”说着盈盈拜倒,竟对乔峰磕起头来。
她这番话说的巧妙,其中没一句话说乔峰是凶手,但每一句话又都是指向乔峰的头上。
前世的康敏也使出这手段,那时乔峰眼见她向自己跪拜,心下怒极却又不便发作,还只得跪倒还礼请她起身。可今生康敏刚磕了一个头,乔峰就被段誉拉着闪到了一边,甚至段誉还推了一把白世镜到康敏面前,场面就变成了康敏对白世镜磕头。
白世镜措手不及又在众目睽睽之下顿时心虚无比。一时想扶又不敢扶,只能尴尬的站着那里任由康敏“咚咚咚”磕了好几个头。
康敏对自己也是真狠,额头几下见了血也不停,倒是一旁谭婆看着不忍,过去拉住了她道:“马夫人何须如此?马副帮主已去,你可要自己保重身体。”
段誉再次轻轻嗤笑,随后看向阿朱,眨了眨眼。
嗯?阿朱突然接到段誉的眼神,回了一脸茫然。
阿朱妹妹,别一脸看戏的表情了,轮到你上场了!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你可是帮大哥说话的!段誉再次给阿朱使眼色。
这……段公子是何意?阿朱还是一脸茫然。
前世阿朱是心疼乔峰的,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不但身世可怜,没想还被人栽赃嫁祸。加上阿朱当时一心要为慕容复洗脱,就更不愿乔峰被牵连到杀害马大元一事中,所以几次都为乔峰说话。可这辈子的段誉把局面控制的太好了,她看的兴致勃勃,只觉得段誉太聪明了,这伶牙俐齿巧言善辩的功夫比她还厉害。有段誉在她完全不担心乔峰会被人冤枉,只要乔峰不被人冤枉,那她的公子爷肯定也就不会被牵连。她只要安安静静看段誉扭转局势就好。
所以这次阿朱完全没有想过要去为乔峰说话,因为万事有段誉不就够了吗?
段誉见阿朱不为所动,顿时有些着急,眼色越打越明显。
虽然阿朱与段誉有着十分的默契,可她毕竟不是段誉肚子里的蛔虫,见段誉频频给自己使眼色,阿朱一时之间反而更糊涂了。
段誉已经直接用眼神示意了阿朱看康敏,然后伸手点了点脑袋。
啊?阿朱从没这么迷茫过,只是觉得段誉这样敲脑袋的样子莫名有些可爱。
乔峰也发现了段誉与阿朱的互动,心中疑惑他俩这是干嘛?但面上只做不知。
段誉看那边康敏已经被谭婆扶起,而阿朱还没反应过来,只得自己发声问道:“马夫人,我心中有一个疑团,能不能请问你一句话?”上辈子阿朱妹妹好像就是这么说的吧,应该一字不错。
康敏一听段誉说话就心惊,但脸上却神色镇定的问道:“段公子有什么话要查问我?”
段誉回忆着阿朱曾经说过的话,道:“查问是不敢。我听夫人言道,马前辈这封遗书,乃是用火漆密密固封……”后面是怎么说来着?段誉一时有些记不清,不由又看了阿朱一眼。
而这时候阿朱终于明白过来,段誉是想要她一起配合。她虽不明白为什么段誉自己就能解决的问题却要她一起帮忙,可她愿意相信段誉,便立刻接口道:“而徐长老开拆之时,漆印仍属完好。那么在徐长老开拆之前,谁也没看过信中的内文了?”
康敏有些诧异的看了段誉和突然接口的阿朱一眼,随后道:“不错。”
段誉立刻给了阿朱一个鼓励的眼神,心想‘不愧是我阿朱妹妹,就是聪明!’
阿朱当然不会让段誉失望,她继续道:“然则那位带头大侠的书信和汪帮主的遗令,除了马前辈之外,本来谁都不知。慢藏诲盗、杀人灭口的话,便说不上。”
众人听了,均觉此言甚是有理。
康敏心里一跳,警惕问道:“姑娘是谁?却来干预我帮中的大事?”
阿朱道:“贵帮大事,我一个小小女子,岂敢干预?只是你们要诬陷我们公子爷,我非据理分辨不可。”
康敏又问:“姑娘的公子爷是谁?是段公子么?”
阿朱摇头微笑,道:“不是。是慕容公子。”
“嗯,原来如此。”康敏微微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段誉的人,一个小丫头完全可不必理会。
之后,她不再看阿朱,而是转头向白世镜问道:“白长老,本帮帮规如山,若是长老犯了帮规,那便如何?”
白世镜脸上肌肉微微一动,凛然道:“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康敏又问道:“若是比你白长老品位更高之人呢?”
白世镜知她意中所指,不自禁的向乔峰瞧了一眼,说道:“本帮帮规乃祖宗所定,不分辈份尊卑,品位高低,须当一体凛遵。同功同赏,同罪同罚。”
康敏道:“那位姑娘疑心得甚是,初时我也是一般的想法。但在我接到先夫噩耗之前的一日晚间,忽然有人摸到我家中偷盗。”
众人都是一惊。有人问道:“偷盗?偷去了什么?伤人没有?”
康敏道:“并没伤人。贼子用了下三滥的薰香,将我及两名婢仆薰倒了,翻箱倒箧的大搜一轮,偷去了十来两银子。次日我便接到先夫不幸遭难的噩耗,那里还有心思去理会贼子盗银之事?幸好先地人将这封遗书藏在极隐秘之处,才没给贼子搜去毁灭。”
这几句话再也明白不过,显是指证乔峰自己或是派人赵马大元家中盗书,他既去盗书,自是早知遗书中的内容,杀人灭口一节。可说是昭然若揭。至于他何以会知遗书内容,则或许是那位带头大侠、汪帮主、马副帮主无意中泄漏的,那也不是奇事。
阿朱一听就怒了,这女人明显是要栽赃嫁祸给乔峰了,接下去是不是就想拉我们公子爷下水了?
阿朱立刻用眼神示意段誉,段公子,这你也能忍吗?她在给你大哥泼脏水啊,你快点去怼这个女人啊!
段誉却对阿朱点了点头,给了一个加油的眼神。
不是,这个时候难道不是该你上吗?怎么还要我来呢?阿朱再次一脸迷惑。
段誉再次给阿朱比了个手势,加油,阿朱妹妹!看你的了!大哥对你的好感肯定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你以后可是要做我嫂子的人!快点帮大哥怼回去!
段公子到底有什么计划?难道是话说多了嗓子疼?瞧着也不像啊!阿朱见段誉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己,只得再次开口道:“小毛贼来偷盗十几两银子,那也事属寻常,只不过时机巧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