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那段往事对于智光来说实在太过惨烈。

当初，智光等人跟着带头大哥守在雁门关乱石谷前，在见到一队契丹武士之后便认定了这伙人就是要去少林抢夺绝技的队伍。

智光等静静地看着这些身披皮裘的契丹武士，他们有的拿着长矛，有的提着弯刀，有的则是弯弓搭箭，更有人肩头停着巨大凶猛的猎鹰，他们一路高歌而来，全然不知中原豪杰已经埋伏当场。

讲到这里，智光问向乔峰道：“乔帮主，此事成败，关连到大宋国运，中土千千万万百姓的生死，而我们却又确无制胜把握。唯一的便宜，只不过是敌在明处而我在暗里，你想我们该当如何才是！”

乔峰回道：“自来兵不厌诈。这等两国交兵，不能讲什么江湖道义、武林规矩。辽狗杀戮我大宋百姓之时，又何尝手下容情了？依在下之见，当用暗器。暗器之上，须喂剧毒。”

段誉心中紧了紧，看着自家大哥一脸坦然，回答的毫不犹豫，便只能在心中微微一叹，同时也有些厌恶智光这说一段往事就问一下大哥的做法。前世他就觉得智光每次都会问“当乔帮主你面临眼下情况时会怎么做？”这样子的问题很古怪，现在听来更是让他恼火。

你们当初误信谣言杀害了无辜的大哥一家人，如今说起来，还来问大哥会怎么做？难道大哥想的与你们当初的做法一样，你们就可以觉得心安理得吗？罪孽就能轻上一分吗？还是觉得连当初受害者的孩子都和你们想的一样，你们的手段就并不凶残，而是可以原谅吗？

段誉越想越气，而智光对于乔峰这个回答却是十分赞同，拍腿说道：“正是。乔帮主之见，恰与我们当时所想一模一样。带头的大哥眼见辽狗驰近，一声长啸，众人的暗器便纷纷射了出去，钢镖、袖箭、飞刀、铁锥……每一件都是喂了剧毒的。只听得众辽狗啊啊呼叫，乱成一团，一大半都摔下马来。”

听到大半辽狗毙命，群丐不免鼓掌喝彩，智光就在这些回应中继续往下说……

契丹武士共有一十九骑，被智光等人用暗器料理了十二人，余下七人也被他们一拥而上尽数杀尽。

群丐听到这里更是欢呼鼓掌的厉害，可乔峰却忍不住皱眉，疑窦丛生，心想‘这些契丹武士既然要抢夺少林绝技，那必然都是千中挑、万中选的头等勇士，怎地如此不济，片刻间便都给智光等人杀了？’

不等乔峰细问，就听智光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们一举而将一十九名契丹武士尽数歼灭，虽是欢喜，可也大起疑心，觉得这些契丹人太也脓包，尽皆不堪一击，绝非什么好手。难道听到的讯息竟然不确？又难道辽人故意安排这诱敌之计，教我们上当？没商量得几句，只听得马蹄声响，西北角上又有两骑马驰来。”

而这一次，智光等人也不再隐伏，径自迎了上去。

来的是一男一女，男的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女的是个少妇，手中抱着一个婴儿，两人并辔谈笑而来，神态极是亲昵，显是一对少年夫妻。

而当那对男女发现之前死亡的契丹武士后，就厉声质问了智光等人，可谁也听不懂契丹语。

再然后就又是一场大战……

先动手的是智光这边的人，但没想到契丹男子武功奇高，他们那么多人联手也没能打得过他。最初交手时那个契丹男子并没有对他们大开杀戒，只是夺去他们的兵刃，并不伤人。可直到他们中有人杀向了那个全然不会武功的少妇，有人先一剑斩断了少妇一条手臂，另一人一刀砍去了她半边脑袋，孩子也跌在地上没了声响。

一见妻儿惨死，这才让那个契丹男子发了狂，起了杀心。

而那时的智光，他直言道：“那时候我一见到他的目光，不由得心惊胆战，不敢上前。”

赵钱孙突然跟声道：“那也怪不得你，那也怪不得你！”本来他除了对谭婆讲话之外，说话的语调中总是带着几分讥嘲和漫不在乎，这两句话却深含沉痛和歉仄之意。

那一场恶战，已过去了三十年。但这三十年之中，智光不知道曾几百次在梦中重历其境。那次一起去的兄弟在那契丹男子手里死的死，伤的伤，他因坐骑挡了下，被男子拍在了一棵大树上留了性命。而赵钱孙也是一开始就被打晕了过去。最后活下来的丐帮汪帮主和带头大哥也是那位契丹男子手下留情。

智光目含愧疚道：“那辽人见强敌尽歼，奔到那少妇尸首之旁，抱着她大哭起来，哭得凄切之极。我听了这哭声，心下竟忍不住的难过，觉得这恶兽魔鬼一样的辽狗，居然也有人性，哀痛之情，似乎并不比咱们汉人来得浅了。”

赵钱孙此时又冷冷的道：“那又有什么希奇？野兽的亲子夫妇之情，未必就不及人。辽人也是人，为什么就不及汉人了？”

丐帮中有几人叫了起来：“辽狗凶残暴虐，胜过了毒蛇猛兽，和我汉人大不相同。”

赵钱孙只是冷笑，并不答话。

乔峰此时听了也心中不忍，只觉得那么一个武功高强的大汉必然是心痛至极才会哭成这样。也是，妻儿惨死，怎能不痛？

“大哥。”段誉明显感觉到乔峰情绪低落。

轻轻一唤的同时，段誉原本抓着乔峰衣袖的那只手也握住了他的手掌。

很软，微凉，却神奇的让心暖了起来。

乔峰心中松快了一些，不由回捏了一下段誉的手指，便继续听智光往下说。

智光道：“那辽人哭了一会，又抱起他儿子尸身看了一会，将婴尸放在他母亲怀中，走到带头大哥身前，大声喝骂。带头大哥毫不屈服，向他怒目而视，只是苦于被点了穴道，说不出半句话来。那辽人突然间仰天长啸，从地下拾起一柄短刀，在山峰的石壁上划起字来，其时天色已黑，我和他相距又远，瞧不见他写些什么。”

赵钱孙道：“他刻划的是契丹文字，你便瞧见了，也不识得。”

智光道：“不错，我便瞧见了，也不识得。那时四下里察静无声，但听得石壁上嗤嗤声响，石屑落地的声音竟也听得见，我自是连大气也不敢透上一口。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听得当的一声，他掷下短刀，俯身抱起他妻子和儿子的尸身，走到崖边，涌身便往深谷中跳了下去。”

智光深觉乱世谷云锁雾封，深不见底，这一跳下去，哪怕那契丹男子武功再高，也难活命了。可谁知突然就从乱石谷中传上来婴儿啼哭之声，接着就是那个契丹婴儿被男子从崖下抛了上来，还稳稳落在了汪帮主的身上。

原来那婴儿一开始摔在地上只是闭住了气，其实未死。男子最初误以为妻子俱丧，于是抱了两具尸体投崖自尽。那当婴儿一经震荡，醒了过来啼哭之后。他立即将婴儿抛了上来。

智光是眼看着众兄弟惨死的，他哀痛之下，也想要摔死那婴儿。可一听那婴儿的哭声，看着那婴儿的眼睛，就再也下不了毒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