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群丐中有人插口道:“智光大师,辽狗杀我汉人同胞,不计其数。我亲眼见到辽狗手持长矛,将我汉人的婴儿活生生的挑在矛头,骑马游街,耀武扬威。他们杀得,咱们为什么杀不得?”
“你敢杀个试试!!!”段誉顿时一声怒喝暴起,大哥的死是他上辈子最痛最悔的事,他是半点也听不得、看不得他大哥与死这个字有关的话和事。
现在听到有人居然想要杀了婴儿时大哥,段誉瞬间眼睛都红了,理智也不清了,气极怒极的他就像一只炸开的刺猬,眼看着就要扑上去咬人了。
被这一声吓了个哆嗦的乞丐怎么也没有想到段誉会突然出声,一时间只觉得脸颊滚烫,心里又委屈又气愤,正想反嘲一两声,却迎面对上了乔峰威而不怒的眼神。
明明他们帮主并没有责备他,只是就这么对他淡淡一瞥,可这乞丐却仿佛如坠冰窖,一连打了个好几个哆嗦,再也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话了。
乔峰看了一眼那个把自家义弟突然气炸的弟子后,急忙收紧了两人相握的手,阻止了段誉差点就要扑出的行动,更把人半圈进怀里问道:“义弟怎么了?莫急莫急,怎地眼眶都红了?有话你慢慢说来就是。”
谁也不能再伤害我大哥!谁也不能!段誉此刻就如看到乔峰之前拿法刀时一样失了理智,若不是一手被包成粽子,另一手被握在乔峰手里,就要用六脉神剑去戳人了。
“义弟!”乔峰看段誉神色越来越不对,感觉段誉还有挣扎着想要过去打人之意,更是不敢松手,紧紧锢着他,轻声哄道:“有什么事你和大哥说,大哥总能替你做主。”
挣扎了几下没挣开,段誉渐渐回神,眼巴巴的盯着乔峰,看他完好无恙的站在自己面前才把慢慢收住了满心的恐慌,理智也全部回笼。
“大哥对不起,是我脾气不好失控了……”段誉眨了眨眼,声音可怜极了。
“不妨碍的事,哪里还要道歉?”乔峰只觉这样一个结拜义弟,年纪又小,不管做了什么,他也要护着宠着。毕竟义弟是从小在皇室里娇宠长大的,偶尔有些小脾气也无伤大雅。更何况他的义弟已经很懂事很乖巧了。
段誉也知自己又冲动了,解释道:“我只是受不了杀孩子这样的事,而且还是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孩。辽人那么对大宋子民,那是他们冷血失德,如果我们也这样,岂不是和他们一样残酷无情毫无人性了吗?虽然那个孩子是契丹血脉,可他毕竟无辜啊。”这也是真心话,要段誉眼睁睁看到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摔死,哪怕那婴孩不是大哥,他也是必然要救的。
乔峰叹道:“义弟哪里是脾气不好,你这是心软得很,不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妇孺出手本就该是我等侠义之辈的宗旨。”
换作乔峰,他也不屑去杀一个婴孩。段誉的想法正中了他的心,不由再次觉得自己这义弟真是千好万好,心软又善良。
智光大师这时也叹道:“段小世子说的有理,常言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这一日我见到这许多人惨死,实不能再下手杀这婴儿。你们说我做错了事也好,说我心肠太软也好,我终究留下了这婴儿的性命。”
段誉默默心想‘这智光虽然有些可恶的地方,但是看在他当初没有对大哥痛下杀手的份上,日后还是要救他一命。’想到这里,段誉又突然想到,现在大哥的爹爹应该也在的吧。就是不知道萧伯伯现在藏身何处?
段誉偷偷打量周围,却实在找不出哪里躲着人,便只能放弃了。
毕竟以萧伯伯的武功来说,自己想要找到他的藏身之处,也太异想天开了。
“唉……”微微一叹,段誉收了思绪,继续听智光说往事。
智光口中已经说到,他带着婴儿与还活着的带头大哥、汪帮主先回到了雁门关。然后三人再次回到乱石谷查看,发现兄弟们的尸体少了一个。这时赵钱孙也承认了少的那个正是一开始被打晕过去的他。后来智光他们就将那契丹男子刻在石壁上的文字用血水拓了下来,直到回了关内找了一个精通契丹文的马贩子译成了汉文……
他说到这里,抬头向天,长叹了一声,续道:“我们三人看了那贩子的译文后,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实是难以相信。但那契丹人其时已决意自尽,又何必故意撒谎?我们另行又去找了一个通契丹文之人,叫他将拓片的语句口译一遍,意思仍是一样。唉,倘若真相确是如此,不但殉难的十七名兄弟死得冤枉,这些契丹人也是无辜受累,而这对契丹人夫妇,我们更是万分的对他们不起了。”
“那些字说些什么?”
“为什么对他们不起?”
“那对契丹夫妇为什么死得冤枉?”
众人都想知道石壁上的文字是什么意思,却听智光迟迟不说,便有人忍不住问他。
智光沉默很久,才回道:“众位朋友,非是我有意卖关子,不肯吐露这契丹文字的意义。倘若壁上文字确是实情,那么带头大哥、汪帮主和我的所作所为,确是大错特错,委实无颜对人。我智光在武林中只是个无名小卒,做错了事,不算什么,但带头大哥和汪帮主是何等的身分地位?何况汪帮主已然逝世,我可不能胡乱损及他二位的声名,请恕我不能明言。”
丐帮前任帮主汪剑通威名素重,于乔峰、诸长老、诸弟子皆深有恩义,群丐虽好奇心甚盛,但听这事有损汪帮主的声名,谁都不敢相询了。
段誉眼眉一挑,正要开口,却只觉手掌被人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然后看到乔峰轻轻摇头。
段誉又气又急又心疼,大哥啊大哥,你是想着顾念你恩师的声名,可接下去你要遭多大的罪你知道吗?但他心里的这些话都不能说出来,只能憋着一肚子气等智光把大哥的身份一点点揭露出来。
智光往下说着,他们回到少林寺继续戒备,至于那个婴儿也是想着等契丹武士大举来袭,再杀不迟,然而从九月重阳前后起,直到腊月,三个多月之中,竟没半点警耗,待他们想找那报讯之人来详加询问,却再也找他不到了。他们这才料定一开始的讯息是假,大伙儿是受人之愚弄了。活下来的三人对那日之事心中有愧,就隐瞒了那个契丹婴儿的身世,然后把那孩子送给了少室山下的一对夫妇收养,可又怕将来会养虎为患,就让那对夫妇称是那个孩子的亲生父母。
说到这里,乔峰哪里还能猜不到,原本镇定自若的脸上已然变色,他不自觉的加重了握着段誉手掌的力道,声音难掩颤抖的问道:“智光大师,那……那少室山下的农人,他,他,他姓什么?”
智光道:“你既已猜到,我也不必隐瞒。那农人姓乔,名字叫作三槐。”
这一刻,乔峰捏着段誉手掌的力道就更重了。
手很疼,可段誉的心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