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脚的晨雾，像被山风揉碎的棉絮，慢悠悠飘在人迹罕至的小道口。道旁的古松枝桠斜斜伸着，松针上凝着昨夜的露珠，风一吹，便簌簌落在草叶上，砸出细碎的湿痕。

玄苦大师立在路口，黄色的僧袍被微风拂得微微飘动，他身侧立着七名武僧，个个身披黄褐色僧衣，目光有神，警戒盯着周围的山林。

乔峰与段誉立在不远处的道边，正将两个布包袱递到乔父乔母手中。

那包袱一个是乔峰打包的，一个是段誉昨晚写完信后又与他一起回乔家再次收拾的。

乔家二老站在乔峰对面，乔父鬓边的白发被晨风吹得贴在脸颊，他伸手接过包袱，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嘴唇动了几动，却迟迟说不出话。乔母则红着眼圈，伸手轻轻帮乔整理着平整的衣襟，指尖微微颤抖，目光落在儿子棱角分明的脸上，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昨夜听闻种种，他们的孩子又是被人冤枉又是被人拆穿身世，乔父和乔母心疼的一夜未眠。两人思来想去，觉得誉儿的建议极为妥当，只有去一个中原武林侠客找不到他们的地方，才能不拖累儿子，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峰儿。”许久，乔父终于沙哑开口，他伸手拍了拍乔峰的肩膀，掌心粗糙的触感带着温热的力道，他道：“听说大理国是一个十分安定繁荣的国家，我与你母亲此番前去，定能安身。你莫要挂念我们，只管做你该做的事。”

乔母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乔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乔峰的衣襟。“峰儿，娘舍不得你啊……”

她哽咽着，声音里满是不舍：“可娘也不想成为你的累赘，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不能因为我们，被那些小人算计。爹娘走后，你要照顾好自己和誉儿，莫要逞强，小心为上……”

乔峰抬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掌心能感受到她脊背的颤抖。他自幼被养父母抚养长大，虽然因为拜入丐帮早早离家，却从未这般真切感受过与父母的离别之苦。眼前的乔家夫妇虽非他的亲生父母，却给了他深厚的养育之恩，这份情谊，比血缘更重。

他鼻头一酸，眼眶也微微泛红，声音低沉沙哑：“爹，娘，儿子知道。此去大理，路途遥远，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莫要逞强，累了便歇，饿了便吃，玄苦师父和同行的大师们心善，定会照拂你们。等事情了结，儿子便和义弟去大理寻你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立着的段誉，段誉立刻上前一步，对着乔父乔母拱手道：“伯父伯母放心，大理气候与大宋相差不多，而且风景秀丽，二老到了那里，定能舒心度日。”

乔母闻言，松开乔峰，拉着段誉的手，泪眼婆娑道：“有誉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峰儿这孩子，性子烈，脾气倔，还望你平日里多担待些，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伯母言重了。”段誉连忙道，“我与大哥既然是兄弟，那当然会事事以他为先，而且大哥很好，对我而言，他是我最亲最重要之人。”

乔家夫妇看着段誉真诚的眼神，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乔父轻轻拍了拍乔母的后背，低声道：“好了，莫要再哭了，再哭，峰儿看着也难受，往后可要担心你了。”

乔母吸了吸鼻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深深望着乔峰。她许久未归家的儿子，回来一日便要再次分别，甚至下次重逢就要在异国他乡，她实在舍不得。

段誉对着乔峰点头示意，把接下来一点时间留给他们一家三口说说话，自己则转身走向玄苦大师。

玄苦见段誉过来，笑着与他作揖道：“段世子可还有话要交代？”

段誉赶忙相拜道：“交代不敢，想劳烦玄苦大师帮忙送信。”说着从怀中取出四封信，双手递了过去。

段誉语气恭敬道：“前面三封信劳烦大师经过玉虚观时交给我的母亲玉虚散人，第四封信与这个荷包，还请大师亲手转交给我的皇伯父。”一边说着，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紫色荷包，荷包上绣着繁复的五毒图样，针脚细密，五毒的模样栩栩如生。

玄苦大师接过信件与荷包，荷包鼓鼓囊囊的，能摸到里面塞着好几件硬物。

段誉见玄苦大师放好信与荷包，又从怀中再次取出两个素布钱袋一并递到玄苦大师面前，道：“大师，这两个钱袋，还请大师收下。一个，劳烦大师等到了大理，待乔伯父乔伯母安定下来后，再转交与他们；另一个，是给大师一行人路上花销用的。”

玄苦一愣，他们少林弟子在外行脚游历，可一路化缘，到了各地寺庙也能挂单，本就不费分文，他刚想推辞，却听段誉道：“大师切莫推辞。”

段誉语气坚定，伸手将荷包塞到玄苦大师手中，道：“少林去大理，路途遥远，少说也得月余。乔伯父乔伯母不懂武功，必然行路缓慢，大师一行人既要护送他们，又要照顾他们的起居，定会多费许多心力，所以花销之事，万不可省。路上若需歇息，便寻上好的客栈，若需添置衣物吃食，便买最好的，若是病了也要找最好的大夫开最好的药，莫要为了省钱受了委屈。乔伯父乔伯母身子骨不算硬朗，怕水土不服，还请大师让他们慢慢走，切莫催赶。”

他说着，目光真诚地看着玄苦大师，眼底满是细致的关怀。

玄苦大师握着沉甸甸的钱袋，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里面银票的厚度。他抬眼看向段誉，只见少年眉眼间满是恳切，没有半分假意，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段誉这孩子虽然身为皇亲贵胄，却毫无骄纵之气，待人真诚，心思细腻，这般品性，实属难得。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再推辞，将两个钱袋收入袖中，道：“段世子这份心意，老衲代乔家夫妇谢过。你放心，老衲定会照看好乔家夫妇，让他们安稳抵达大理。”

顿了顿，玄苦大师目光落在远处乔峰身上，语气变得慈爱起来：“峰儿这孩子，自小性子刚烈，遇事极易冲动，受不得半分冤枉，如今他遭人诬陷，又因身世和契丹血脉难免会被人非议诟病。段世子，你与峰儿结为异姓兄弟，日后便要多看顾些，莫要让他因一时冲动，酿成大错。”

段誉连忙拱手应道：“大师放心，我定当护着大哥，绝不让人欺负了他去。日后若有人敢诬陷大哥，我定与他理论个明白。若有人敢为难大哥，我定与他周旋到底。”

一旁的慧善立在武僧之中，这次他也随行去大理，听闻玄苦和段誉对话后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心中暗道：‘就乔峰那身武艺，降龙十八掌出神入化不说，少林绝技也肯定习得数种，普天之下，能有几个人敢欺负他？怕是放眼江湖，也没几人能在他手下走过数十招。怎地玄苦师伯和段世子一个个都把他护得这般紧，生怕他受半分委屈？’

慧善暗自好笑腹诽，面上却依旧一本正经，丝毫不敢显露半分神色，生怕被玄苦师伯和段誉察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和车轮滚动的轱辘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马车正沿着山路快速驶来，马车由两匹健硕的黑马拉着，车辕上坐着一个中年和尚和一个中年汉子。

段誉定眼一瞧，和尚是他早膳时见过的慧悟，驾车的中年汉子身着青色短打，面容端正带着几分英气，正是他们之前同路过的李朝。

马车行至不远处，缓缓停下。李朝率先翻身跳下马车，上前对着玄苦大师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紧接着，慧悟和尚也下了马车，他快步走到玄苦大师面前，躬身道：“师伯，出发的行李、干粮、水囊皆备齐，段世子交代购买的治风寒、水土不服的药物，还有一应生活用品，也都全部装在车上了，随时可以出发了。”

玄苦大师点头道：“辛苦你了，慧悟。”

随后看向李朝，慈和笑道：“朝儿，这一路也要劳你辛苦了。”

李朝忙道：“师父这话可要羞煞弟子了，能有机会为师父效力，是弟子的荣幸。”

玄苦大师看向段誉，介绍道：“这是老衲收的一个俗家弟子，名叫李朝，自幼习武，性子沉稳，此次便让他驾车随我们一同前往大理，也好有个照应。”

段誉闻言，眼睛一亮，连忙上前对着李朝拱手道：“李大哥，真是好缘分！我与大哥从开封出发，一路到善明村，都是与李大哥同乘一辆马车，路上多亏李大哥照顾。”

李朝也笑着拱手道：“段兄弟客气了，能与二位少侠同行，是李某一家的福气。”

玄苦大师见两人居然相识，眼中露出一丝笑意，道：“原来如此，这也是缘分。”

说罢，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的朝阳已冲破云层，金色的阳光洒在少室山上，将云雾染成一片金红。

玄苦大师对着乔峰道：“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