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少林寺注定是不会平静,乔峰踏着青石板长廊前行,一路上已经与遇到了三波巡夜武僧前来问话。
在他表明身份,并询问戒律堂所在的方向后,武僧们才放下戒备任他独自行走,显然已经被交代过他来寺里的事情。
夜风穿过长廊,气温有些冷,但乔峰却只觉胸膛内翻涌出阵阵暖意,乃至整个人都仿佛泡在了温水之中。
方才段誉给他看的第三封信是写给天龙寺长辈的,到了此刻那信中的字字句句仍不停在他脑中清晰回响。
他的义弟如此写道:
孙儿段誉谨呈诸位师叔公、师伯、师叔座下:
暌违道范,常切挂念,遥祝诸位长辈禅安。
孙儿此番离家,途中偶遇波折,所幸一路皆有惊无险,未曾受半分苦楚,还望长辈们切莫挂怀。此前不慎被吐蕃国师鸠摩智所掳,他执意要带孙儿前往慕容氏居所,一路辗转姑苏,途中虽偶有路途奔波、车马劳顿,却也皆是寻常行路之苦,孙儿尚且能受,并无半点凶险加身。沿途偶遇些许小麻烦,也都一一平顺化解,未曾伤及分毫,一路也算安稳顺遂,不曾有过危难。
便是这般辗转途中,孙儿有幸结识了一位此生难得的挚友乔峰乔大哥。乔大哥为人磊落豪迈,义薄云天,待孙儿极为亲厚,二人一见如故,心意相投,便在无锡义结金兰,从此以兄弟相称,这份际遇,倒也算得此番出行一大幸事。
说起乔大哥,孙儿心中满是敬慕,更有几分不平之气。此前孙儿随乔大哥同行,亲历丐帮杏子林变故,丐帮有徐长老、全冠清之流发动叛变,引一众江湖人齐聚彼处,说他身世有异为契丹后裔,更诬陷他是杀害马大元先生的凶手,欲使丐帮帮众群起围攻将其置于死地。乔大哥身处重围,却始终隐忍克制,未曾滥伤一人,行事光明磊落,尽显大丈夫胸襟。孙儿全程目睹始末,深知此事乃是一场构陷,乔大哥绝非奸邪之辈,更非诬陷中所言的背信弃义之徒。他心性坦荡,光明磊落,乃是顶天立地的盖世豪杰。孙儿恳请诸位长辈明察,此后有相关流言蜚语传回大理,务必信其为人,莫被片面之词所惑。
乔大哥眼下深陷困局,被江湖众人误解,孤身面对诸多非议,处境艰难。孙儿与他结为兄弟,便不能坐视不理,此番已然下定决心,要伴在乔大哥身侧,倾尽己力,陪他查探身世真相,洗清这桩不白之冤,绝不让忠义之人蒙受这般屈辱。
现今孙儿在外一切安好,饮食起居皆顺遂,身边又有乔大哥照拂,诸位长辈尽可宽心,不必为孙儿忧心。孙儿在外定会谨守长辈教诲,恪守本分,待日后事了,孙儿自会返回寺中,再侍奉诸位长辈左右。
孙儿段誉谨上
乔峰当时看到那封书信时,整颗心都在发烫。他这傻义弟,被鸠摩智强行掳走,一路从大理辗转到姑苏,步步皆是凶险,后来又在曼陀山庄陷入生死险境,可这一切在他笔下竟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有惊无险”“些许奔波”,半分不曾提及自己的惶恐与苦楚,半点不说遭遇的艰难,生怕天龙寺的长辈担忧,竟是把所有凶险都隐下,字字句句都在报喜不报忧。
可偏偏说起自己的事,他却半点不含糊,把杏子林的变故,把自己被诬陷、被非议的处境写的明明白白。更不惜笔墨,句句都在夸赞他的为人,力证他的清白,满纸都是对他的信任与维护,甚至下定决心要陪他闯荡江湖,洗清冤屈,把他这个义兄的事,看得比自己的安危还要重。
乔峰闯荡江湖数十年,昔日丐帮兄弟众多,可他是契丹血脉的身世一出,又有多少曾经的兄弟好友能像段誉这般毫无保留的真心相待?只有段誉一心记挂着他的冤屈,不停在长辈面前为他解释证明。
他这义弟,自己受尽波折只字不提,反倒把他的事放在心头,处处为他据理力争。
得此义弟,此生无憾,何其幸哉!
乔峰一路走着,步履都不自觉轻快了几分,嘴角笑意在廊下挂着的灯笼照耀下,更是越发上扬。
一边走,一边笑,约莫半刻钟,穿过长廊尽头,戒律堂已然在前。
少林戒律堂,并非殿宇巍峨、只是寺中一处不大不小的偏殿。殿身不高,青黑素瓦,赭黄老墙隐在夜色里,正门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乌木横匾上“戒律堂”三个字,在月色下透着沉稳的锋芒。
乔峰行至阶前,敛了敛神色后抬手轻叩门环,“笃、笃、笃”三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门“吱呀”一声应声而开,正是慧善立在门内。
见到深夜来访的乔峰,他眼中满是讶异,连忙合掌行礼,轻声道:“乔大侠,你怎么来了?”
乔峰微微颔首,声音压得低沉:“我有要事,想见一见蛊族那个少族长。”
“原来如此,乔大侠请进。”慧善立刻侧身让开通路。
乔峰抬步进门,刚跨过门槛,脚步忽地一顿,像是猛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慧善,语气谦和诚恳地问道:“慧善大师,不知少林寺过了子时,晚间可有消夜之类的吃食准备?”
慧善闻言一怔,随即轻声回道:“乔大侠,少林寺清规森严,用膳皆有定例,素来没有消夜一说。”
乔峰略一思忖,语气愈发谦和:“那不知可否劳烦慧善大师帮忙看看寺里后厨,有没有晚间剩下能果腹的吃食?”
慧善略一迟疑,见乔峰神色真诚,想着乔峰相助少林押回蛊族兄妹,便应道:“若是乔大侠腹中饥饿,我这便去后厨看看。”
乔峰闻言,面上当即露出真挚谢意,拱手朗声道:“多谢慧善师弟。”
这一声“师弟”唤得坦荡真诚,甚至亲昵,让慧善心中一暖,连忙回礼:“乔大侠客气了,小事而已。”
慧善引乔峰入内后,便轻步退了出去,自去后厨为他寻些吃食。
乔峰步履沉稳从容,踏进殿内,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玄慈方丈端坐主位,面容慈悲沉稳,身侧坐着戒律堂首座玄寂大师,他的师父玄苦大师并不在场,只另有数位辈分尊崇的少林高僧分列两侧,神色皆是肃穆沉静。
靠墙处,蛊族兄妹金心、金玉被安置在地,此刻金心已经醒来,两人都神色恹恹,显然已受过一轮盘问,旁侧有一名执笔录供的僧人正静静整理着一沓笔录。
乔峰上前一步,双手抱拳,依礼一一拜见:“乔峰见过方丈,见过诸位大师。”
玄慈与一众高僧亦合掌回礼,玄慈温和开口:“乔施主深夜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乔峰道:“在下有一事需亲力亲为,故而冒昧前来,打扰诸位问话,还望海涵。”
“施主言重了,无妨。”众僧纷纷颔首应道。除玄慈方丈外,其余几位高僧尚不知杏子林巨变,不知乔峰已辞去丐帮帮主之位,更不知其契丹身世被公之于众,只当他仍是名满天下的丐帮帮主,言语间皆是敬重客气。
玄慈方丈道:“乔大侠既至,不知还有何事需处置?请自便便是。”
乔峰点头,不再多言,抬步走到靠墙的金心、金玉面前。
金玉见他走近,眼中瞬时燃起一丝希冀,虽心底也知此事渺茫,仍忍不住轻声问道:“乔大侠,你……你是来帮我……我们求情的吗?”
躺在一旁的金心闻声,懒懒斜睨了金玉一眼,眉宇间带着几分嘲笑不耐。
乔峰目光淡淡扫过金玉,随即落在金心身上。金心感受到那道沉稳迫人的注视,指尖下意识蜷缩收紧,半抬眼眸看向乔峰,语气带着几分戒备:“不知乔大侠找我,有何事?”
乔峰半蹲到金心面前,双眼直直盯着他的眸子,沉声道:“你倒是心中明白,我的确是来找你的。”
金心被乔峰眼神刺的心头发慌,眼神不由闪躲,顿时低头不语。
乔峰只灼灼盯着他,道:“不知为何,你总让我心头压着一股强烈的不安感,说不清缘由,只凭本能便知,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信不得……所以现在,我来了。”
金心握着拳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乔峰此刻传来的巨大压力让他根本不敢对视。
乔峰继续道:“在做这件事之前,我且问你一句,你口中叫的观世音菩萨,是否是指我义弟?”
金心眼瞳骤然一缩,惊诧地抬眼看向乔峰,声音止不住发颤:“你……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