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的木门未关,暖黄的灯光倾洒而出,在青石地上投下一圈浅浅的光晕。
乔峰放轻脚步,悄然立在门外,抬眼向内望去。
禅房内静悄悄的,唯有油灯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段誉正临案端坐,执笔写信。
暖黄的油灯置在小桌中央,光晕柔和,将他洁白细腻的面颊染出一层淡淡的薄红。他身姿端正如松,脊背挺得笔直,神态专注,长长的睫毛如鸦羽低垂,密密弯弯,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愈发衬得一双眸子清澈温润。
义弟的睫毛生的好美,眼睛好美,鼻子嘴唇都好美,连他握笔的手都又白又好看!
乔峰的心怦怦跳动,目光一寸寸描画过段誉的脸庞,最后落在他的手上。
段誉正在用左手写字,他的手骨相匀停,执笔姿势端雅标准,淡粉的指腹稳稳捏住笔杆,洁白的手腕微悬,笔尖在素笺上缓缓游走,落墨从容,一笔一画皆见风骨,连运笔时指节细微的起伏,都透着一股清雅好看。
乔峰立在门外,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
他一生行走江湖,见惯了草莽豪杰、江湖儿女,像段誉这般清贵温润、如玉如竹的人,还当真是少见。
看了许久,乔峰几乎都不眨眼,心中暗叹,自家义弟这副模样,当真是天人之姿,风神如玉,清雅绝尘。他义弟这般品貌才情,这般温润心性,世间寻常女子,怕是无一人能与之相配。
乔峰脑海念头纷飞,忽地想起杏子林里段誉向他介绍的那位王姑娘,确实美貌无双,称得上一声“神仙姐姐”。只有她这样容貌绝色的女子与义弟站在一起,才称得上璧人一对……
这般想着,乔峰原本不自觉微微扬起地嘴角,渐渐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义弟年纪尚幼,未及弱冠,这般小的年纪,便痴迷于儿女情长,未免分心耗神,不利于身心成长。而且大丈夫立身于世,当先修心性,广学见闻,待到年纪渐长,心智成熟,再谈男女婚配、儿女情长之事,才是正理,眼下万万不可沉溺于此。
乔峰念头又一转,忽然想起段誉那位风流不羁的父亲段正淳,心头顿时一紧。
江湖传闻那位段王爷一生风流,处处留情,虽也是江湖豪杰,却终究惹出无数情债,辜负许多真心,这绝非正道。而他的义弟心性纯良,若自幼耳濡目染沾染了这般习气,将来必受情字所累,误了一生。
想到此处,乔峰神色愈发郑重,暗暗打定主意,待会儿见了段誉,定要好好劝诫一番,让他莫学其父风流,年少当以修身立德为重,不可早早沉溺情爱。
段誉耳力极佳,早已辨出乔峰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了许久,心中正暗自纳闷大哥为何不进来。恰在此时,最后一笔收锋,一封家书落定。他抬起头,一眼便望见门外立着的乔峰,笑着扬声唤道:“大哥,你在门口做什么?”
乔峰闻声,当即敛去方才心中的思虑,压下那几分想要立刻劝诫的念头,抬步走了进去。
段誉目光敏锐,见乔峰眉宇间虽依旧英挺,神色却略沉,不似平日爽朗,不由得心头一紧,疑惑开口:“大哥,可是路上遇事不顺?”他心中暗自揣测,莫不是那蛊族圣女又生了事端?或是方才押人时出了什么岔子?
乔峰闻言,微微摇头,沉声道:“诸事顺利,都妥当了。”
段誉这才放下心来,对着乔峰温声笑道:“顺利便好,那大哥因何事心情不悦?”。
乔峰望着段誉眉眼弯弯,模样乖巧,方才心里那里想要说教的念头刹那烟消云散,半句重话也不舍得再说出口。
他目光扫过桌上墨迹未干的一叠信纸,不答反问道:“义弟,你方才在写什么?”
段誉闻言,立刻将写好的三封书信一并拿起,递到乔峰面前,笑道:“大哥你看,我刚写完三封信。”
乔峰接过第一封,信上字迹端正飘逸,他读了几句,皆是段誉对母亲刀白凤的思念,字里行间全是撒娇的软语,一会儿念叨母亲做的素斋,一会儿又叮嘱母亲保重身体,言语亲昵又天真。乔峰看着看着,嘴角再次不自觉便扬了起来,心中只觉这位义弟在母亲面前全然是个稚气未脱的孩童,这般模样,实在可爱。
段誉在一旁解释道:“这一封是写给我母亲的,玄苦师父护送伯父伯母前往大理,必定会先经过我母亲修行的道观。我本应随身带着世子身份玉佩或印鉴,奈何此番被鸠摩智掳走,仓促之间未曾携带,只能先托母亲出面联络大理官府,代为转交后面两封信好安排后续事宜。”
乔峰点点头,拿起第二封信细读。
开头便写明令太和府知府亲办,随后将乔三槐夫妇前往大理后的安置事宜,事无巨细一一交代得妥帖周全。信中写明,乔氏夫妇到大理后依旧姓乔,只需改名就行,对外只称是前来大理寻访远嫁女儿的中原百姓,既合情理,又能避开耳目,稳妥至极。段誉还特意在交代,让大理国中央琮爽衙门督办,太和城府衙协助经办,先为乔伯父乔伯母完成大理国民籍登记造册,再在城内宋人居多的村里分配宅院、城郊划拨可耕种良田,备齐锅碗瓢盆、被褥衣物等一应生活用品。同时请官府暗中寻访一位确有其人、从大宋嫁来大理并姓乔的女子,让其认作乔三槐夫妇的女儿,身份履历、邻里关系一一做实,确保毫无破绽,绝不露出半点痕迹。
乔峰看着信中缜密的安排,义弟竟帮他的爹娘考虑的如此细致周到,这份真心,让他无比动容。
见乔峰看完第二封信,段誉不等他说出任何感谢地话,又将第三封书信递了过来,轻声道:“大哥,快看,这一封是我写给天龙寺诸位长辈的。”
乔峰心中暖意流淌,把到了嘴边的“谢”字缓缓咽下,他与义弟之间一个“谢”字实在太轻,自己唯有日后倾尽所有护他一生才能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