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慈摇头,缓缓说道:“两位不必多礼,出家人慈悲为怀,救人于危难乃是本分。何况乔家夫妇只是寻常百姓,不管乔施主身世如何,与江湖武林又有多少恩怨纠葛,都与二老全无干系,他们一生良善,又怎能让他们遭受无端牵连。”
乔峰大为感动,抱拳道:“方丈大师高义,乔某铭记于心,他日少林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玄慈目光微微一沉,避开了乔峰炽热的感激眼神,垂眸说道:“乔施主言重了,护佑无辜此乃少林寺本分,老衲当不起你这般重谢。只盼往后……少些杀戮,少些无辜受累之人,天下太平,便是最好。”
乔峰并不知晓眼前的方丈大师就是他要找的带头大哥,此刻他是真心敬仰这位得道高僧,虽然还有很多疑惑想要请玄慈解答,但对于玄慈的话也连连称是。
段誉在一旁默不作声,只盯着玄慈方丈的表情,把他那些细微的目光闪避和隐晦的愧疚之色都看个一清二楚。
居然……真的抓到了可以追问真相的契机!段誉有些不敢置信。
只要是他看出来的不对劲就不会遭到天道反噬,若是他此刻出声追问,以他的口才,说不准就让玄慈大师主动承认了呢?就算得不到最终答案也能问出个蛛丝马迹……
但……他是二哥的亲爹啊!现在就这么揭露出来他是带头大哥真的好吗?
段誉觉得自己又再一次地站在了命运抉择的岔路口……
他的心底有一种感觉正在疯狂预警,他绝对不能做错一丁点的选择,未来的轨迹实在太过诡异多变。
想当初,他在杏子林费尽心思也不能让大哥知晓谁是带头大哥,怎么现在这么轻易就让他抓到了玄慈方丈神情上的马脚?
不对,命运不会给他这么简单的答法。
如果今夜就拆穿了玄慈大师是带头大哥,那玄慈大师会不会为了偿还血债再次自绝心脉而死?之后少林中会不会有人因此记恨大哥,从而影响了二哥对大哥的看法?等二哥神功大成又知道了真相,会不会这辈子他们三个不但结不成兄弟,还成了死敌?
段誉如此一想,已经一后背冷汗,顿时打消了在此刻追问玄慈的念头。
乔峰这时已经向玄慈开始禀报今夜之事。
他说道:“方丈大师,我如今倒不是要说去大理之事,而是另有要事禀报。”
当下乔峰便将今夜他所遇之事细细说来。
段誉听得自家大哥已经述说到那蛊族少族长驱使蛊虫,吸食他人内力炼化虫液以增强自身的手段,当即不再乱想,只凝神静气待乔峰话音一落,便上前接话,将自己的经历也一一道来。
他怎么会在房中见到突然出现的扫地僧,扫地僧又为什么会误认他与潜入少林寺水井下毒的歹人是一伙,随后他与扫地僧一同追踪真凶,发现山道上的死尸被布下了毒虫毒蛇之阵,最后他们一路追踪至乔家老宅与那对蛊族兄妹发生了激战。
玄慈、玄苦与慧善听得又惊又怒,怎么都想不到会有歹人暗中向少林寺水井下毒!若不是有扫地僧出手阻拦,明日早膳之时,烧茶煮饭的僧人一旦不查,整个寺庙里必将死伤惨重!
想到此节,三人皆是后怕震怒。
玄慈和玄苦又接连追问了几句细节,乔峰与段誉也一一作答。
待今夜种种遭遇尽数说完,玄慈沉声严肃道:“那蛊族少族长与蛊族圣女,必须先行关押,细细审问。”
段誉和乔峰纷纷点头,道:“正该如此。”
玄慈当即对一旁的慧善吩咐:“你速速召集武僧,前往半山乔家老宅,把人押回寺中。”
慧善领命,乔峰突然上前一步道:“慧善大师应该路途不熟,便由我带路前去罢。”
慧善已是怒极,当下对着乔峰拱手道:“劳烦乔大侠带路。”
乔峰点头,转身对段誉轻声交代:“义弟,你先在此好生歇息,待大哥把那对兄妹押回少林寺,再来寻你。”
段誉应道:“大哥去吧,不用担心小弟。”
乔峰又向着玄慈和玄苦告别一声,便带着慧善离去。
禅房之中只余下玄慈、玄苦与段誉三人。
玄慈请段誉坐下,问道:“段世子,你说的那位扫地老僧生得何等模样,武功当真如此高深?”
段誉神色尊崇,答道:“那位大师身形枯瘦,留着几根稀稀疏疏的长须,乍看之下相貌苍老平常,仿佛是一个有气无力的普通老僧,可他一身武功,乃是晚辈生平所见最高,当真深不可测。”
玄慈与玄苦对视一眼,玄慈问道:“师弟,你可记得寺中有这样一位老僧?”
玄苦想了想道:“记得,只是常年在藏经阁附近打扫的一位老僧,却不知他竟如此深藏不露。”
玄慈叹道:“阿弥陀佛,说来实在惭愧,我身为少林方丈,执掌全寺数十年,寺中僧众多少、修为深浅,自认心中有数,却不知藏经阁旁竟隐着这样一位绝世高人……想来这位高僧是不愿显露行迹,只一心潜心修行。”
玄苦双手合十道:“师兄,此等高人,素来是深藏不露,他长年在藏经阁打扫,看似劳作,一则修自身的清净,二来可能在守护寺中至宝秘笈。今夜若非他出手,我少林数千僧众,明日一早便要遭此大劫,后果不堪设想。”
玄慈深以为然,神色间满是敬畏:“那位高僧隐藏数十年,不与僧众争名,不与武林论道,只守着这一阁经书、一方青砖,这份心境,远非我等所能企及。”
玄苦点头叹道:“寻常高手,唯恐旁人不知自己武艺,他这等高人却只默默守护少林,之前我们日日从他身旁经过,竟不识真佛,想来实在汗颜。往后藏经阁前见到高僧,我等当心存恭敬,不敢再有半分轻慢了。”
玄慈与玄苦你一言我一语,言谈之间,早已将这位扫地老僧视作一心护持少林、默默庇佑全寺的在世高僧、满心皆是崇敬与感念。
段誉坐在一旁,听在耳里,心中却暗自好笑,又不敢在两位大师面前表露出来,只得强自绷着脸,低头垂目。
他要怎么告知这两位大师呢?你们都看错了那位老神僧啦!
你们把扫地僧当成日夜守护少林、严防绝技外泄的守护者。哪里知晓,这些年来不知有多少人已经潜入过藏金阁,又有多少人以借阅经书之名,暗中偷学少林绝技,他日日看在眼里,却从来不曾出面阻止,只当是视而不见。今日若非局面凶险到了极处,恐怕他依旧只会安安静静扫着地,做一个无人知晓的老僧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