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魏九峥整衣正冠，出了厢房，已经是出奇宏大的阵仗。厢房在几层高，自上而下，密密麻麻全是站满了的人影。一个女人隔一个宫人，似乎陪侍的比来参考的都多。本就是临时起意斗技，在这个时代能识字的女人基本都是贵女，再次也是寒门，少有贫民，没给她们备考串文的空间，是魏九峥在考量了门阀笼络基础上，真情实感要挑出几个可造之材的。

魏九峥特地没要求统一服饰，所以，基本上她看某名女子的穿着一眼，就知道她来自何处，大致处在什么阶层。贫民女，暂时走不通科选的路子，魏九峥也不是烂好人，烂好就是一种大恶，对于她们，魏九峥必须要让一批女人先能在这个社会立起来，才能带动下面阶层的女人立起来。

她自然不是完全没有私心，也不想清高。她是女人，扶持女人，对她利大于弊。当然，也许还有一种微妙的现代流传回来的使命感，但魏九峥不喜欢把自己看得很高尚，这会让她每一步棋都很难走。

在场宾客，恐怕能把魏九峥的心思读个□□的，就是格格不入，在中央第一个获得女子官服的，许长恨。

魏九峥如约了，上次结束，虽然她体验很差，但是她以德报怨，许长恨成了太傅。

也彻底堵死了她打算另靠两王的心思。

许长恨在中央率先行礼：“参见公主千岁——”

这是大礼，她黑衣紫带，高发配珠冠，五体投地。

接下来，是一阵山呼海啸的公主千岁。魏九峥很难不想受这种权力的感觉，更何况，这是她因势利导开创出来的新剧情，并不是根据原游戏剧情的顺手推舟。从一开始，她选女拒男，就已经在逆命而行了。她试图在系统的底线上，开辟一条崭新的道路，不一定正义，但是一定符合她朴素的野心。

她此刻完全忘了昨晚，觉得她和孟梳翎平安恬淡过一辈子就很圆满的那个念头。

魏九峥现在几乎只能看见许长恨。

但这显然不是因为她爱她。魏九峥抬抬手，气势初露：“都起来吧。”

又是一阵起立理衣。魏九峥很放松，人在一群人中间自知处于顶端权力，总是放松的。她根本没有多项措辞：“皇族一言九鼎，昨日说的，今日就兑。我只管出题，你们作诗，不可互论。三炷香内，交到许大人手里，先交先阅，前十名交者，自加一品，共分九品。三品以下，许大人可以当场烧香焚之，丢楼撒之，创景作灰，还以一银，以表敢于参席之敬。三品上者，留置汇客堂，明日在选。”

众人议轮，已经有人不能忍受这种当场被评选的恐惧压力，左右张望，想要退去。

魏九峥很体贴：“自然，文本无长短。这次选品，只全看许太傅喜恶，若是爱她钦她，又自觉有才，为何不试？不管如何，本宫都谢你们敢来。如有太傅觉得不好，但自己觉得好的，不服，可以交到我这里来，再审。”她说到这里，又意犹未尽地停顿一下，遮面而笑，“能够承受两次失败的可能，哪怕最后还是三品之后，更为可敬，再放一银。”

简而言之，魏九峥此刻在倒贴组织她自己的竞赛，目的是增大许长恨的朝堂势力和她的影响力。许长恨有绝对审判权，而魏九峥的权力，还是最后大于许长恨的。

许长恨又再次叩首，言行倒是额外衷心：“臣谢公主天恩。”

魏九峥听腻了公主，她想听太女了。她高高再上，一直看到的是许长恨的背部线条，却一次许长恨的眼睛都没见。她见底下议论渐停，又轻轻挥手，示意宫人放行想退的女子，背侧过身，表示不看，不会记仇。

再转身时，魏九峥惊讶地发现，人竟然没有少几个。

反倒是有个远远的少年水灵灵地出声，又甜又坚定：“请公主出题。”

魏九峥眯起眼，看不清那个抢白的少年是谁，她被淹没在了人堆里。不重要，她的声音已经出来了，魏九峥喜欢她的决心，直接再拔了个簪子，示意宫人送给第一个出声的少年。她在高楼来回踱步，现场出题，其实不止是作文，出题也是很考验文采的。

这也是魏九峥证明她不再是不学无术的公主的重要一步。

最后，她开口：“诸位听题：旱灾亲伦。请根据此场景试作诗文，诗赋体裁不限，文论勿涉鬼怪。请。”

锣响。

魏九峥已经暗示地明显，这个勿涉鬼怪，意思就是杜绝政治因素。

聪明的人应该听懂了，反正听不懂的也会被许长恨当长丢文焚毁，不会给她造成什么影响。魏九峥开了场戏，突然疲惫，又轻轻吩咐了句给各位女子备茶设桌，回身落座。

许长恨已经起身到了魏九峥所在楼层。她不吃不喝，就端坐在魏九峥旁一桌，好像一尊墨瓷瓶，自有风度。考场本该肃静，但魏九峥本来只是“设席”，于是也没有断绝死她们交头接耳的讨论，她自己也会和许长恨说两句闲话：“许太傅。”

不喊师氏喊太傅，算是尊荣加阴阳。

许长恨轻轻一笑，只低头，乌纱帽两侧轻晃：“公主，您昨日探望商王劳累，今日脸色却似乎好多了。”

记仇大王。她在说魏九峥昨日不见她。

几百双眼睛看着，魏九峥没有摆脸色，而是颇为示弱地来了句：“学生谢师氏关心。公主也是学生，没有拦师叫苦的道理。”

许长恨抿了抿唇，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