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的肇庆,家家户户妇人忙着扫尘洗物、刷洗器皿。
浸泡糯米绿豆,洗摘冬叶包裹蒸,炸油角、煎堆,蒸岭南米糕,还要收拾祭器,赶制年下针线活,整日围着年食忙活。
由于方阿婶不在过来温宅帮厨,温良弼家里介绍了两个阿婶过来。
二人在温宅做工已有二个月有余,脾气秉性各有不同,同理优缺点亦是分明。
潘阿婶乃是温良弼的亲姨妈,只因家中日子过得拮据艰难,才借了温良弼的情面,被引荐进温宅帮厨做工。
另一位姚阿婶,做得一手地道肇庆吃食,性子老实勤恳,只是为人木讷寡言,向来是问一句对方答一句。
饶是如此,贾媔对她也颇为满意。
眼瞅着煎炸烹煮、四时祭祀诸般杂事,贾媔向来不甚通晓。
幸而有姚阿婶打理妥当,一应琐事皆不需她费心过问。
倒是潘阿婶又开始眯眼乏睡了,贾媔还能闻到她身上时不时散发出来的酒味,当是又偷着吃了酒。
温宅平日素来少备酒水,此番还是陈成谟去岁送来节礼,捎带了四坛佳酿。
温博渊滴酒不沾,奉山叔、温禄叔,连同李砚骁,也皆是不好饮酒之人。
是以,这几坛酒便一直搁在厨房角落。贾媔偶尔心血来潮下厨,便会舀上少许入菜,借以提鲜增味。
唯有开封的那一坛常年置于显眼处,倒正好便宜了潘阿婶。
她身上似藏着酒虫,起初只敢偷偷小酌几口,时日一久,便越发放肆,时常饮得半酣大醉。
目睹这位潘阿婶的行径,贾媔瞧在眼里,心中早已拿定主意。只待翻过年后,借着温博渊要出远门的由头,让她别再来了就是了。
犯不上在大年节下将人轰走,也让温良弼失了面子。
这日贾媔正盘算着温宅里要送的年节礼,韦岚清气哄哄的进了她的屋,上前拽着她的胳膊,就怒骂:“那个混酒虫的贼婆子可是了不得了,把我屋里的碎银子顺了不说,如今还竟敢闯进去了温老的书房,扯坏了一幅古画。”
贾媔一听也挂了脸色,问说:“你可是抓到了她现行?”
“那倒未曾,不过不是她还能是谁?”韦岚清叉着腰忿忿地骂:“这到底是哪里来的下作亲戚,咱们好心留她做事,她倒好,成日里搬弄是非,如今还骂我是外人白眼儿狼,她才是白眼狼,她们一家都是!”
贾媔忙捂上她的嘴:“小声些,先不说这些,那扯坏的画怎么回事?”都说捉贼捉赃,你没抓到她的现行,就如此嚷嚷这不是结仇嘛?
韦岚清气糊涂了,这才同贾媔说起来原委,“我哥哥这不是说搭明儿个的船去广州外祖家么,我就和姚阿婶说了下离开的日子。结果就被她个老妖婆听了去,这头我忙着拾掇箱笼,就想问二虎兄想要什么,到时候我给他带回来。”
接着,韦岚清就兴冲冲去书房寻李砚骁,结果未曾见到他的人,倒是撞见潘阿婶的做贼行径。
韦岚清此时脸色挂霜,嗓音都提高了一大截,学着潘阿婶鬼鬼祟祟的动作,在温老书房里翻找东西,“我一瞧她那贼样儿,直接喊了一声,谁许你进书房的?她倒好,撞开我就要跑,这不是贼是什么?更过分的是,我挂在床头架子上的钱袋里,隔三差五少块碎银。”
其实,韦岚清这个马大哈少有留心记银子数量的时候,可架不住日渐瘪下去的钱袋太过明显了。
后院除了她和贾媔,就剩两个阿婶了,可姚阿婶在厨房里闷头一干就是一天的活,根本就不离灶台。
倒是这个潘阿婶,一双三角眼飘忽不定,这摸摸那瞧瞧的。
贾媔眉头紧紧蹙起,心底愈发笃定这人绝不能再留。
她早前便分明叮嘱过,潘阿婶只打扫下院落唔得便可,莫要乱走动,尤其前院的书房禁地。
这次敢擅自闯入温老的书房,下次谁能保证她不做更过分的事情,哪有日日防贼一样的道理?
这日温博渊并不在府中,又被温家族老请去商议过节祭祖的事宜。
贾媔索性横下心来做这个恶人,当即拉住韦岚清跳脚,沉声道:“走,这就去给她结清这个月的月钱,打发她走!”
韦岚清闻言连连点头。贾媔随即俯身,从桌下抽屉取出一只绸缎荷包,原是她早早备好、预备过节分发的红封。
纵使顾及温良弼的情面,她也不愿过分苛责,令潘阿婶太过难堪。月银尽数结清,过节红封亦分文不少,礼数周全,从此两不相干,再无瓜葛。
此时潘阿婶正在厨房,正与姚阿婶低声嘀咕着什么,肇庆方言夹杂着窃语,贾媔听不太真切。
忽听厨房门被猛地推开,潘阿婶先是一愣,随后那脏话照着贾媔和韦岚清扑面而来:“哟,真是没王法了!外来的丫头也敢在我面前耍横,这温宅是温家的,可不是姓韦的。两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腆着脸同一帮男人住在一处,果真就不是个好的。”
许是酒壮怂人胆,潘阿婶被撞破私闯书房的不规矩行径,再加上平日里本就手脚不干净,此刻索性撕破脸面,露出了原本的真面目。
姚阿婶吓死了,哆哆嗦嗦不知要待如何,毕竟给付工钱的是贾媔。
韦岚清平日里素来大大咧咧,哪见过句句都揪着姑娘家的名节肆意污蔑的泼妇啊,这般歹毒心肠,当真是恶毒到了极点。
她除了一身莽劲跳脚,手指着潘阿婶“你你你…”了一通外,竟是抹起了眼泪。
贾媔与之恰恰相反,冷静的可怕,既然你潘阿婶做事不留体面,她也就不必给温良弼留面子,一把拉住要上前抡拳头的韦岚清,冷笑道:“这宅子姓温不假,但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又是哪根葱,论资排辈也轮不上你。”
潘阿婶本以为贾媔成日里笑眯嗤眼的是个好性的,谁知这丫头肚里藏着牙,果真会咬人的狗不叫。
她可不怕小丫崽子,干脆一拍大腿,怒骂道:“我是良弼的姨母!我闺女莲花不久便要与良弼定亲,到时候这温宅便是我女儿的!你们这两个白眼狼,到时候都得给我卷铺盖滚蛋!”
贾媔心中了然。难怪那个潘莲花总隔三差五来温宅找娘的空档对自己充满敌意,原来是打着这样的主意,今日竟是来宣示主权的。
她索性不再客气,正欲开口,身后却传来一声冷喝:“哦?我怎的不知,我温家的祖宅,还有人敢惦记?”
温博渊不知何时已回来了,脸色铁青。潘阿婶见状,连忙上前想攀扯关系:“啊……温老大人,您听我说,是这两个丫头贼心眼忒多……您还是把她们轰走吧,省得邻里笑话您老糊涂。”
“温禄!”温博渊怒喝一声,“让温良弼来将人领走!日后,莫让他再登我温家的门!”
奉山叔素来不讲情面,闻言上前薅起潘阿婶的后领,直接寻了块抹布塞进潘阿婶的臭嘴里,将她拖拽了出去。
姚阿婶早就吓得半死,生怕被殃及池鱼。就说喝酒误事,这潘阿婶说的那叫什么话?这是龌龊之极连老带小的裹骂进去,太过恶毒了些。
韦岚清叉着腰,又想开骂,恰好被李砚骁冲过来捂上了她的嘴:“姊姊,你莫要骂了,她混账她的,你可是比她高了多重身份的金贵人,同她一样岂不是给她了脸。”
韦岚清虽闹了个脸红,可贾媔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李砚骁对韦岚清异样的呵护。
平日里两人打闹惯了,此刻这般情景,她就是反应再慢,也感受了到了一股春天来了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