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看了一眼天,黑沉沉的,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明白段扶安要说什么,沈云辞抢先说道:“山下不会有雨的,我们来得及下山。”
他只是想,与郡主独处的时间能再多一些。
之前在王府,有一荷姐姐;如今出了王府,又有展大哥在。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自己总是最容易被遗忘的那一个。
明明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要求什么,可心里总是被不甘的情绪裹挟。恰如此时风雨欲来的天空一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所以,哪怕只是一顿饭的时间,他也有些贪心地想要独占。
见沈云辞如此急切,段扶安也只好歇了回去找展昭的心思:“走吧,想吃什么?”
“都行。”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去。
正如沈云辞所说,刚刚山腰上还一副要下雨的架势。到了山脚,倒是繁星一片,丝毫不见下雨的迹象。
小云寺就在城郊,与城内隔得不远。
两人很快就到了城中,这会夜市刚开,街上行人便已经不少。
城内大街小巷店铺林立,灯火如昼。城中河两岸的树上更是挂上了各式的彩色灯笼,水上还有各式的游船,倒是比白日里还热闹几分。
段扶安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摊贩,转头问道:“想吃什么?”
“我听郡主的。”沈云辞并不是真的饿了,只是此刻两人漫步在这攒动的人群之中,却是片刻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时光。
正是这种感知,才叫他更加食髓知味。
见段扶安神色有异,沈云辞连忙改口:“郡主平日里喜欢看佛经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这人今日的想法怎么一阵一阵的?段扶安险些招架不住。
沈云辞见状摇摇头道:“之前在王府的日子里,便是厨房里做饭的嬷嬷也会说上一两句玄之又玄的偈语。一时心之所至,所以问问郡主。”
闻言,段扶安挑一挑眉。之前展昭也和自己说起类似的话,看来自己也算是半个传道人了:“说来听听。”
她倒要看看这个半路出家的,想到了什么玄妙之语。
“《法华经》里说这世上有三千大世界,人世喧嚣。若三千世界真的存在,人又怎会轻易相遇?所以佛家又提到‘因缘’二字,说人与人之间的相遇与分离不过‘因缘’二字。但《大智度论》中又说‘一念中有九十刹那,一刹那中复有九百生灭’,不过刹那时光,何其短暂?人与人之间的因缘却已经有了无数次的聚灭。”
“那这佛家口里的因缘又是否就恰如此刻你我?”
沈云辞的看向段扶安的目光灼灼,不知从何时起,比自己矮半个身子的少年如今已然能和自己平视。
段扶安愣在原地,向来只有她将人讲到哑口无言的地步。
如今这般,还是第一次。
想起沈云辞那句“一念中有九十刹那,一刹那中复有九百生灭”,脑子里下意识浮现出的,却是昨日自己与展昭重逢的场面。
见段扶安开始失神,沈云辞心有所感。
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涌上心头:“郡主……”
明明此刻是我在你眼前,你却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想到别人。
一念中有九十刹那,可这九十刹那可有一瞬是属于他沈云辞的?
明明是自己先与郡主相遇,却是最先被排除在外的人。
一刹那中复有九百生灭,这九百生灭又是否有自己的身影?
若相遇时间晚一些,郡主看到的是如今的自己,是否能正眼看自己?最起码,不是把自己当作一个时时需要照顾的弟弟。
可若不在彼时相遇,他与郡主又是否能再次相遇呢?
沈云辞想不明白。
段扶安回神,见沈云辞眼里有悲色,只当他是一时参悟罢了,忙道:“行了,佛经看看就行了,你可别顿悟了。到时候出家了,你展大哥可是要找我麻烦的。”
“郡主!”沈云辞的声音突然高了几个声调。
段扶安一愣,见沈云辞双唇紧抿,似乎在强压着什么情绪。
心中十分不解。
沈云辞心中突然涌出一股无名怒火,可不过刹那,却不知自己为何生气,亦不知自己如何生气。
思及此,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之感:“我还有一个问题。”
段扶安闻言,不急不躁,耐心地等待下文。
“我刚刚和展大哥所说并非气话,我本就无心继承父亲衣钵。更何况白术师兄比我更适合药庐掌门的位置,我不过是占了身份的便利。无论是天赋还是医术我都不如他……如今大仇已报,药庐亦有合适的传人。”
“待此间事了,我……是否还能做回王府的莲蓬?”
说这话时,沈云辞看向段扶安时,眼神里几近恳求。
段扶安愣住,一派之主,和王府的下人,她想不明白沈云辞为何会这么选。
“为何?”
“当初求郡主救下我时,便说过,若郡主肯施以援手,即便是当牛做马,我亦无怨无悔。”
见沈云辞提起当初,段扶安反而有些许心虚。当时分明是那几个人对自己出言不逊,自己一时不悦这才动手,至于救下沈云辞,也不过是顺带的。
却没想到,人家竟然耿耿于怀至此。
“你曾为我解毒,又帮我做了许多事。当初我也只是顺手而为,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不!”沈云辞打断段扶安的话,神情分外执拗,“郡主虽是顺手而为,可于我却不仅仅是救命之恩。若不是郡主,我死尚不足什么,可父亲和同门拼死保下的医典就会落入歹人之手。到时候歹人以此为祸武林,坏的却是我父亲的坚守半生的执念。”
“后来郡主又教我武功,助我手刃仇敌,重建药庐,善待我的同门……如此种种,相比我为郡主做的,算不得两清。”
“所以,郡主予我的恩情,莲蓬尚未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