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之下,段扶安的两颊落下两滴泪。
段誉看着段扶安这样,心中无比心疼:“扶安,娘亲和我说过。她对你,是她错了,她认。只是,你能不能给她一个机会,不说原谅她,只,只给她一个弥补余生的机会?”
“那当初呢?!”听到段誉为刀白凤说情,段扶安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当年,一夕之间,她好像同时失去了母亲和父亲。
她不知父母之间怎么了,只是趋于本能地想要跟随母亲,却被一次又一次抛弃。
这么多年,她怨了,恨了,到后面竟然也渐渐说服自己。
父亲对不起母亲,母亲要恨,情有可原。自己是父亲的女儿,母亲恨屋及乌,怨不得母亲。
恨只恨自己是父亲的女儿,不是母亲一个人的女儿。
就连曾经她宁愿见哥哥,也不愿见自己,也被她刻意忽略。
或许是自己资质不比哥哥,性格也不如哥哥讨喜……所以母亲更喜欢哥哥。
“我算什么?你回答我?十几年来,我去过玉虚观不下千次,她何时见过我?”段扶安眼角泛着盈盈水光,心却在滴血,紧紧盯着段誉,“可为什么你想见她就肯见你?”
看着段扶安厉声诘问的样子,段誉生怕段扶安一个没站稳摔下去,连忙伸手去拦:“扶安,那些年,母亲也没有见过我。”
“什……什么?”段扶安一愣,眼底全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那时候她曾经偷偷跟着段誉身后,亲眼见他进来玉虚观的。
段誉看了段扶安一眼,眼角微垂,嘴唇紧紧抿出一条细线。
神色复杂,似乎在心底纠结了许久,最后才道:“当初母亲是真的心死了,不仅仅是你,王府里的任何人她不都见。”
见段扶安眼底还有疑色,段誉接着道:“当初……是我见你太想母亲了,所以才骗你我见了母亲的。可谁知道你一点也不好骗,竟然偷偷跟着我。于是我就求了母亲身边的侍女,只求她偷偷将我放进去,保证绝对不会出现在母亲面前。侍女姐姐心软,才放了我进去。可是也就那么一次,母亲还是知道了。后来我就再也没进去过了。”
听到段誉平静的描述,段扶安一脸震惊,仍然有几分不可置信。
段誉平静地抬头,眼中并无波澜:“小妹,我从来不撒谎的,除了见过母亲这件事。”
对上段誉的眼神,段扶安心底却变得颓然。
她了解段誉,便也知段誉此时所说,并无虚假。
所以那些年,她以为的偏心,反而是段誉一个人承担的无处言说的苦楚。
想到这个,段扶安愣在原地。
“小妹,母亲改变想法,也不是毫无缘故。”段誉伸手捋了捋段扶安有些凌乱的鬓角,“当初你去天龙寺求剑谱,却被本因大师重伤,晕倒在天龙寺外。是母亲带着侍女将你接回来玉虚观疗伤,但是母亲那时已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便在你醒来之前将你送回来王府。而那时,才是母亲见我和父王的第一面。”
“那时你还在昏迷,我却看得分明,母亲见到父亲的第一面。就是将他狠狠揍了一顿,说他没有照顾好你,还骂整个段家,为什么你想要剑谱不给你,害你白白受苦,甚至还差点因此丢了性命。父王不敢还手,只能一边躲一边说根本不知道什么剑谱的事情。他已经把所有能教你的武功都教你了。”
说到这时,段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场景,竟然还低头偷笑了两声。
“后来你醒了,什么都没有问,我们都以为你是知道的,这才没有特意告诉你。”
段扶安愣住,当初她以为是天龙寺和尚顾忌自己郡主的身份,才把自己送回王府的。
原来……不是吗?
原来当初疗伤时的梦不是梦,而是被自己不小心遗忘了的记忆吗?
“小妹,那时候母亲比我们大不了多少。我和你都明白,是父亲对不起她,她做出那样的选择,我们不能多说什么。只是……父亲母亲最后如何,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我们身为人子,只要做到我们应该做的就行了。”
“而且哥哥明白,扶安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而且做得很好。否则当初父亲生命垂危,你不会那般不顾自己去练功、学剑法。只是面对母亲,还有些别扭罢了。”
说这话时,好像在段誉眼里,她段扶安还是那个小时候会拉着段誉衣袖,哭着问怎么办的小孩一般。
“至于救阿朱,心疼阿朱和她的母亲,也只是因为扶安本身就是个知恩图报,善恶分明的人。我们扶安,一直都是这样心善,这并不代表你就背叛了母亲。”
明明自己什么都还没说,段誉竟然就看明白了自己所有的顾虑与担心,并且三言两语间就劝导了自己。
她真不知道到底是段誉太聪明,还是自己表现得太明显。
段扶安沉默,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道说什么,只得又默默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
由于刚刚落泪的缘故,段扶安只觉得自己眼睛现在涩得很,十分难受。
“好了,喝酒伤身,喝完这壶就不要喝了。”
见段扶安不说话,段誉低头浅笑,也默契地没有再说下去。他明白,妹妹早就长大了,或许在很早以前就不需要自己了。
但是怀念过去,忘不了从前的,又何止妹妹一个呢?
当初他不只是失去父亲母亲,更失去了妹妹,那个世上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段誉将这些想法藏在心里,只是安静地陪着段扶安喝酒。
月影幽幽,月色姣姣。
段扶安默默将自己的身体往段誉身上靠了靠,月光将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道影子,那是独属于他们兄妹之间的羁绊。更是从出生起,就藏进同一条血脉里的牵绊。
“哥哥,你看得这么明白,怎么看不明白王姑娘不喜欢你呢?”
长久的静谧之后,段扶安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
段誉喝酒的动作一顿,猝不及防地被酒呛得咳嗽不已,一张脸红得不知是因为喝酒的缘故还是什么:“不许取笑你哥哥!”
“其实王姑娘挺好的,人温温柔柔的,就是有时候有些古板,从前总喜欢表哥长表哥短的。现在好了,她看明白了那个慕容复不是什么好人,哥哥你争争气,说不定王府明年能办喜事……”
“行了,允许你今晚再喝一壶酒,别说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