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底蔓延的东西，段扶安终于看清了。是不甘，是仇恨，更是一道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呐喊。

段扶安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往下问。

春桃说完这番话，眼底此前的汹涌再次归于平静，如一潭死水。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二位官爷。”春桃见两人都不说话，主动开口询问。

展昭看出段扶安的心不在焉，主动将问话的活计揽了过来：“你生产时，还有孩子不见的时候，可有什么人证？”

纵然春桃的经历确实值得同情，可现在是在查案。

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孩子的归属始终是一个问题。

翻来覆去还是之前早就问过好几遍的问题，春桃答得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见实在问不出什么别的东西，展昭和段扶安正准备离开。

临出门前，沉默半晌的短发突然开口：“如果孩子判给了你，你打算带孩子去哪？”

一直从善如流的春桃，骤然听到这句话。脸上第一时间出现的不是惊喜，而是惊慌。

但是这惊慌一闪而过，若不是段扶安从始至终死死地盯着对方，也不容易察觉这瞬息的变化。

“春桃姑娘，在遇到你之前，我认识一个长辈。她年轻时被人骗着生了两个孩子，骗她的那个人已有家室，她不想去找那个男人。又惧于家中长辈的压力，将两个刚出生的孩子送了出去，至今不知其踪迹。”

“春桃姑娘，你说，她当时的想法和你是一样的吗？”

或许是没想到段扶安会突然说起这个，春桃脸上的神情有些许不自然：“或……或许吧。”

段扶安闻言点点头，继续道：“她还和我说，天底下做母亲的心是一样的，没有谁会比一个母亲更疼她的孩子。”

“春桃姑娘，你是一个好母亲。”

段扶安说完，便和展昭出门去了。

展昭见段扶安从离开客栈开始，就一直低着头闷闷不乐的模样，试探地开口问道：“你说的那个长辈就是王爷托你送信的人吗？”

段扶安点点头，并未去看展昭此刻的神情。

“她……如何了？”其实从昨天段扶安回来之后，展昭就隐隐约约觉得段扶安不对劲。但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开口询问，如今骤然听到段扶安提起那天送信发生的事情，展昭不得不多了一个心眼询问一二。

闻言，段扶安抬头对上展昭的眼神，神情平静：“她自尽了。”

展昭一愣，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局。不过见段扶安谈起这个神情毫无波澜，反而心里多了份担忧：“你怎么想的，这件事？”

段扶安摇摇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只是替她有些不值。”

“那你自己呢？”展昭小心翼翼地询问，“可否因此生出过‘若自己不去送信，她就不会死’的想法？”

段扶安陡然停住脚步，直愣愣地看向展昭。

惊讶于对方竟然能猜到自己当时的想法。

顷刻间，段扶安觉得自己原本平静的心乱得厉害，那些隐在内心深处，被自己刻意忽略掉的情绪再次被翻找了出来。

展昭看到段扶安这副表情，心中顿时有了想法：“从前，我刚和包大人一起办案的时候。有一次去迟了，死了好几个人。我当时也在想，若自己早一点找到匪寇藏身的地方，那些人是不是不会死？”

“因此有一段时间我拼命查案，整理案卷，就是为了让自己忘记那些不好的记忆。公孙先生和我说过一句话：我们是去救人的，匪寇狡猾，所以屡屡受阻。但我们此次已将匪寇一举拿下，便不会再有人因这几个人丧命。我们不能只看我们没救到的人，还要看我们救下的人。”

“之前和段世子那对王爷的事情也有所耳闻，扶安你去送信，全的是他们二人的情谊。至于那位长辈选择了自尽，正如你所说，是她自己的决定。”

“能想明白是一回事，但是真正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展昭继续道，“当时公孙先生劝完我之后，我虽能想明白这些。可午夜梦回，总会想起那几人惨死的模样。”

“所以，扶安，你比我厉害。”

展昭的话一字不落地进入自己耳中，像一串串悠远绵长的铃声，一点点将段扶安的神游在外的心神拉回来。

虽然第一次见面时有些许误会，但雨夜救下清和药庐的弟子，对自己施予善意的温柔也是诚信相待，更遑论镇南王出事之后，段扶安耗费心神，旁人都看在眼里……这些展昭更是看得分明。

他明白，段扶安其实并不像看上去的那般冷漠。

与之相反的，段扶安的心底藏着外人轻易触及不到的柔软。

也正是因为这份心软，展昭才会更担心段扶安。

展昭字字恳切，段扶安很难不动容。只是话在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合适。

段扶安看着展昭，从对方眼中读到了一丝珍重。

那种珍而重之的感觉重如千钧，死死压着段扶安心中的某处角落。

忽地，段扶安只觉得喉间干涩，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

恰好此时，段誉和沈云辞寻了出来。

“展大哥！郡主！”沈云辞的声音骤然响起，两人这才如梦初醒。

两人脸上都闪过一丝慌乱。

段誉并未察觉出二人之间微妙的氛围，直言道：“展兄弟，小妹，你俩出门怎么也不叫我们？我和沈小兄弟一醒来，就发现你俩不见了。”

“我们去查了一会案。”展昭解释道，只是听上去声音还有些滞塞。

段誉浑然未觉，顺着展昭的话问了起来。“查案啊，查到什么了吗？”

至于沈云辞，从一开始叫了两人之后，再无多说一句。

沈云辞微微抬头，目光落在段扶安身上，神情不明。

刚刚他看得分明，郡主何时用过那种眼神看过旁人。

想到这，藏在袖子下的手默默握拳。沈云辞心中也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看向正耐心和段誉解释的展昭身上。

为何这人……偏偏是他最敬重的展大哥？

沈云辞想不明白，指甲掐进掌心，生生剜出几道血痕。他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些什么，只觉得难受，一种沉入湖底喘不上气的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