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薛执赋表现得异常配合，医师一进门，他便已经靠着软垫坐好，袖子也挽了起来，老老实实微笑着伸出手去。
可医师却并不觉得轻松，之前每一次前来诊脉，他都夹在这二人之间，压力极大，只能尴尬地笑笑，在闻照玄刀子一般的眼神中坐在床头，伸出手去按住了这位不老实的病人的手腕。
“昨夜可有心悸、胸闷、灵力滞涩之感？”
“感觉尚可，没有什么太明显的不适。”
医师闻言点点头，又换了一只手摸了一会儿，终于松了口气。
“薛公子恢复得比前两日好多了，心脉虽然还未完全修复，但早已脱离凶险。接下来仍需静养，不过若能稍微走动放松心情，应当也对身体的恢复有所帮助。”
薛执赋眼睛一亮，满脸期待地望向闻照玄，后者却在同一时间皱起眉头。
医师全身紧绷，只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冰冷的杀意，想了想，又谨慎补充道：“只是......只能短时走动，不可久站，不可随意动用灵力，不可御剑，不可受风寒，也不可情绪起伏过大......”
薛执赋自动忽略后面的一大长串，只抓住了重点：“师尊，我可以出去走动走动吗？您昨日答应过我。”
闻照玄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妥协道：“只是短时。”
薛执赋立刻坐直了，医师见阎王宗主没有发难，也长长松了一口气。
“但只在主峰附近，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至少是阶段性胜利。
见闻照玄反正是答应了，薛执赋心情大好，他一边自我安慰地想着，不由自主开玩笑似的回道：“师尊，这听起来不像是散步。”
“那像什么？”
“押送犯人不过如此。”
闻照玄瞥他一眼：“你知道便好。”
好嘛，反正押送范围扩大了，一步一步来吧。
就这样，医师前脚踏出了归云居，薛执赋后脚就急着要出门了，闻照玄倒是说话算话，没有再阻止他，只起身走到了柜前，不一会儿便拿回一件雪青色外衣。
他在薛执赋身前站定，低声道：“抬手。”
薛执赋这几日被他照顾习惯了，下意识照做。
绵软厚实的衣料中已经被归云居内淡淡的冷檀香浸入，很暖和，但是落在肩头的重量却很是轻柔。闻照玄替他穿好，整理好衣襟，又将系带一点点收拢系整齐，动作无比自然熟练。
等薛执赋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本想说“我自己来”，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闻照玄垂下的眼睫，忽然有些不自然，忍不住轻咳一声。
闻照玄立刻抬起眼睛看他：“哪里不舒服？”
薛执赋一眼撞入那双黑沉深邃的眸子中，尴尬得抬手推在了他胸口一把：“只是嗓子有点痒。”
闻照玄倒也不恼，他盯着对方看了片刻，确认没什么问题，这才重新低下头，将最后一根带子系好。
等二人走出归云居主室时，晨间的山风正从云海间穿过。
薛执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自然地站在屋外了。
远处主峰的钟声悠悠传来，几道日光从云雾中洒落，年轻弟子们的说笑声被风带到了薛执赋的耳中。
他忽然有些感叹，对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实感。
不敢想象自己竟然刚刚经历过生死。
归云居的风景什么都没变，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个渺小的人类而改变，就算他真的没有挺过去，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这里的一切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他往前走了半步，突然感觉手臂被人轻轻扶住。
薛执赋侧头，看到了跟在他身边的闻照玄：“师尊，我没事的。”
闻照玄说：“我知道。”
薛执赋低头看了看他扶着自己的手：“那您这是？”
“以防万一。”
他倒是说得理直气壮，惹得薛执赋笑出了声。
远处，几位前来送玉简的弟子听到了这笑声，随后，便看到了和谐并行的二人。
几人看到闻照玄本能低头行礼，恰好错过了自家宗主那种温柔到在他脸上显得有些瘆人的笑容。
“弟子见过师尊，见过薛师兄。”
闻照玄淡淡应了一声，薛执赋却笑着点头：“早。”
几个弟子也抬头问好，对上闻照玄的表情，依旧还是没忍住瑟缩一下。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一点的开口问道：“师尊，玉简还是放在您桌案上吗？”
闻照玄瞥了几人手上沉重的东西一眼，点了点头。
几人得令，立刻错身便往里面跑，走出去老远还忍不住回头。
“怎么感觉师尊今日......温柔了很多？”
“是啊，我好像没感觉很害怕了。”
“师尊方才还扶着薛师兄呢。”
“师尊还是头一次待弟子如此温柔。”
几个小弟子的议论自然是逃不过闻照玄和薛执赋两位高修为的耳朵，闻照玄却像是根本没听到，只是脚步更快了些。
薛执赋没忍住，抬头看了身旁的人一眼，发现他的耳朵，微微泛粉。
闻照玄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这才有所反应，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臂，转移话题问道：“想去哪里？”
薛执赋收回目光，认真思考起来。
说想回清寂舍肯定是不行的，说想去看万流榜目的也太过明显，若是一开口就暴露自己想要调查外卖的心思，恐怕归云居外的树林都没走出去，便会被闻照玄押送回去。
于是他十分自然地回道：“去听剑庭吧。”
闻照玄看他。
薛执赋语气坦然：“我躺了这么久，身体都僵了，虽然现在还不能练剑，但看看弟子们晨练，在脑内过一遍剑式，也算是没有落下修炼。”
闻照玄自然没有反驳的理由，点了点头，但依旧强调道：“只看。”
“自然，”薛执赋飞速答道，“我连剑都没带，想练也练不了的。”
听剑庭离归云居不算太远，二人说好之后便慢慢走了过去，晨练这时候已然开始，远远便能听到音乐般悦耳的各种剑鸣，交织在一起的，属于霁剑宗的独特声音。
数十名弟子分列在听剑庭中央，手中长剑起落有序，剑光划破晨雾，像是独特的乐器。
薛执赋看着看着，心情越发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