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和他最初见到的霁剑宗很不一样。
那时的他一心只想着要利用这里的人发展自己的事业,自然认为这座山峰又高又冷,规矩多得要压死他,障碍重重。对于他来说,这里的生活像是一种挑战,他就跟玩游戏闯关一样,需要一点一点突破困难,达成自己想要的结局。
可如今站在这里,才发现这里的人是如此鲜活,规矩再多,弟子们也可以生活得热热闹闹。
底下有人偷懒,也有人和身边人叫着劲地比划,有人还没睡醒,被师兄敲剑提醒,也有人使出完美的剑招,得意地翘起了不存在的尾巴。
骆衡正在队伍前面示范基础剑式,这孩子平日里看着不太靠谱迷迷糊糊的,握剑时却像换了个人,剑势干净利落,灵力收放自如。
薛执赋正看得起劲,热血沸腾地多想拿起墟烬剑也活动活动身体,身旁的闻照玄却突然松开了手,从他面前径直走过,打断了他的想法。
他越过了骆衡,越过了队伍前排的几位表现最出色的弟子,走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角落里一名薛执赋不太眼熟的小弟子练到第七式,动作反复错在同一处,正急得焦头烂额,闻照玄却停在了他身边,忽然开口:“腕沉三分,剑尖无需强行上抬,自然收势即可。”
那小弟子一愣,连忙照做。
下一剑落下,原本滞涩的剑式竟然真的顺畅地带出一声清亮的剑鸣。
周围的弟子顿时低低惊呼,露出了羡慕的表情,小弟子也激动地满脸通红,连忙行礼:“多谢师尊指点!”
闻照玄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点了点头便默默越过弟子们,重新回到了薛执赋身边。
薛执赋看了他一眼。
这人还是如此,看着冷漠无情,但对每一个弟子都很是在意,从来都是毫无吝啬地期待着每一个弟子的成长。他表面上冷着脸,说不定看到弟子们练得好的时候,比这些弟子本人都高兴呢。
闻照玄侧过脸:“又怎么了?”
薛执赋笑了笑,收回了视线:“没什么,只是觉得闻照玄确实很适合当宗主。”
闻照玄一愣,什么话也没说,回身又从他身边走开,继续去指导弟子们练剑了。
就这样,二人一直待到了晨练结束,听剑庭里放松下来的弟子叽叽喳喳地热闹了起来。
闻照玄只是去和骆衡讲了几句话的功夫,几个熟悉薛执赋的弟子便趁着宗主不在,立刻围在了他身边。
“薛师兄,您今日能出来了?”
“伤势好些了吗?”
“膳堂今日有最受欢迎的灵米糕,师兄若是状态好,不如一起去膳堂用早膳!”
薛执赋被困在归云居这几日,日日不是汤膳就是药膳,嘴里淡得喝水都能喝出点味来,闻言立刻微笑点头答应。
“好啊,那便走吧,晚些就没了。”
远处的闻照玄好似察觉到了什么,扭头看了过来,但已经来不及了,薛执赋就这样被一群弟子簇拥着离开了听剑庭,往膳堂的方向去了。
闻照玄下意识和骆衡对视一眼,骆衡作为他的心腹大弟子,自然立刻明白了师尊的意思,马上接话:“师尊,饿了,不如我们也去膳堂吧!”
闻照玄点点头,二人立刻跟上队伍,不远不近地随着去了。
膳堂一直是霁剑宗内部最热闹的地方,练完剑的弟子们涌了进来,桌案很快坐满,热气从一屉屉蒸米、素包、汤盏里飘散出来,就算口味比起外面很是清淡,但对于长身体的饿死鬼们来说,依旧是飘香十里的美味。
唐灵原本也随在薛执赋旁边,但刚一进膳堂,便提剑杀去了灵米糕出餐的区域。
片刻后,她空着手回来了。
顾川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两碗粥,十分冷静地解释道:“小姐慢了一步。”
唐灵恼怒地抓了抓自己本就有点凌乱的头发,咬着牙怒斥道:“都说了不要叫我小姐,若是还把我当小姐,下次有灵米糕的时候就给我抢到手!”
薛执赋笑道:“那个米糕确实好吃,但也确实难抢。”
话音刚落,面前便多出来几个冒着香气的盘子。
“薛师兄早说喜欢啊,快趁热吃吧!”
“我这里也有。”
“我不爱吃甜的,薛师兄喜欢便给你吧!”
薛执赋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低头看着面前堆积起来的灵米糕心里一暖,他把多余的又还了回去,只挑了一小块说尝尝,手还没伸出去,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便从身旁探出来,夺走了那块小小的米糕。
随即,一盅黑乎乎的药膳被放到了他面前。
薛执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四周也瞬间安静。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弟子们齐刷刷低头扒饭,心里默念着“和我无关”“和我无关”。
薛执赋盯着它看了半晌,艰难道:“师尊,好不容易出来用个早膳,您也不打算放过我吗?”
闻照玄坐在他旁边,面不改色:“医师开的。”
“医师和我有仇吗?”
“没有。”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闻照玄凝眸看他:“为了你好。”
薛执赋仿佛从这张万年冰山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丝恶趣味的意思,但他也不能确定,只能吃瘪认栽。
骆衡看着他痛苦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师尊,薛前……薛师弟今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只吃这个,会不会太难过了些?”
唐灵从没怕过闻照玄,立刻接话认同道:“是啊,他又不是药罐子。真把人养得一点胃口都没有,恢复得更慢。”
闻照玄看向二人,骆衡立刻闭嘴,唐灵却只是理直气壮挑眉回看。
片刻后,闻照玄终于移开视线,从桌上挑了几样清淡温和的吃食,放到薛执赋面前,又将一小块灵米糕放了回来。
“只能吃一点。”
薛执赋看着桌上几样东西,又看了看闻照玄。
这人挑来的东西里,没有一样犯他的忌口,都是清淡养身,却不失口味的好吃食。
薛执赋心里那点被药膳激出的悲愤,忽然就被冲散了。
他低头咬了一口米糕,甜味在舌尖化开,竟觉得比记忆里还要好吃,气氛也重新放松下来,弟子们又在唐灵的带领下重新开始同他说说笑笑。
薛执赋一边应着大家的话,目光无意间扫过膳堂门口。
那里原本摆着一只木架,从前清寂舍刚把外卖线路铺进宗门时,膳堂弟子常在那里放传单符,方便弟子们下单,也方便外峰的人取餐送餐。
如今木架不见了。
薛执赋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闻照玄似乎察觉到什么,侧头看他。
薛执赋收回视线,只迎着他疑问的表情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