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松立在原地。
风从山坳吹来,掠过他手中的木剑,拂过他空着的掌心。他低头看向那只手——昨日她的手曾叠在他的手上,温度犹在。此刻掌心空空,他却仍攥着那点残存的触感,不肯松开。
飞轩喘着气道:“小师叔——你、你的脸——”
李凡松抬手摸向脸颊。
泪很烫,顺下颌滑落,滴在手背上,碎了。
师父走了,师叔祖也走了,他们要去的地方,他大约永远无法抵达。可他还站在这里,感受着风吹过面颊,闻得到檐下两串干辣椒被风摇出的辛香,听得见身后飞轩在唤他。
从前听卦,像听别人的故事。死去的真人、算定的命数、改不了的结局,那都是上一代的事,隔着一层纱。可这一次,他就站在下山的路口,亲眼看着师父一步步走向那卦象深处。
他立在风中,像一株尚未长成的树,根扎在土里,枝叶却朝着天上那个早已看不见的方向伸展。不知该往何处生长,只是站着。
——“凡松。”
“师叔祖!!”李凡松浑身一震,泪水骤然夺眶而出,嘶声喊出这三字。
为何师叔祖上山前便与他提过改命之事,偏在此刻才觉出惧意?他试图以飞轩之言宽慰自己——师父是道剑仙,天劫亦可弹指而破!——可心底的恐惧却压不住。那青城山前掌教、地上神仙吕素真,妄图改赵玉真命格,结果六十四岁坐在乾坤殿里无声无息地死了。这不是传说,吕师祖的结局是铁一般的事实:改命者,受天罚而死!
当年吕素真端坐乾坤殿中时,看上去毫无异样。他阖着眼,道童以为他在观想,直到伸手一碰,他便倒了下去。没有打斗,没有外伤,没有挣扎。天罚便是这般,无声无息地将人抹去。若顾瑾匀也遭此劫,他连她何时出事都不会知道。她走了,去往他触及不到的远方。
“师叔祖……”
他抬头,顾瑾匀已立于他眼前。赤足踏在青城山沾露的石板上,紫衣衣摆被风掀起一角。她离得极近,近得他能看清她肩头的发丝,闻得到她身上那股杏花的苦香。
她静静看着他。
他的脚似钉在了土里,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着。泪仍在流,顺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想抬手拭去,却又放下。
放下,又抬起,抬起想拥住她,却又生生止住。太痛了,他只能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襟。不能抱她,不能挽留她——她不改命,师父便会死;可她改了命,她便会死!——她轻描淡写说的“回桃源山养伤”,他再也信不了了。
她浅笑着轻吐一口气,随即抬手,指尖落在他下颌那滴未干的泪上,替他拭去了那抹湿意。
“凡松,剑名,我想得极好。等下次见,我给你好不好?”
李凡松猛地仰起头。
她的话语温柔如水,像冬日青城后山淌着的暖泉,将他裹挟浸润。那更像泪——她的话,仿佛也是泪水。
“师叔祖、师父不能死……师父、……”他喘息着。师父不能死,师叔祖也不能啊。老天为何偏要让他做这般抉择?
“我说了,凡松,那是假的。……听你师父的话,先带飞轩回去,你的师缘、仙缘,皆未尽。”
“凡松亦等着……”他嗓音已哑,破了音也顾不得羞,“与师叔祖再见的那一天……”
“好孩子。”
她不再言语,只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短,似只是确认他仍立着;那一眼又极长,千言万语皆在其中。
师叔祖啊,纵使凡松今后功业有成,抑或孤独终老,大约也忘不了这一日了。早知是这般光景,便该多陪你在树下坐会儿。若真还有一次机会,许凡松随你入了神仙籍可好?你不说话,我便也不言;你若无聊,我便为你解闷。陪着你,便是几百年也成。
若此情终付东流,千山万水,也不过毫厘之间了。李凡松立在原地,望着她沿石阶缓缓而下。赤足踩过青石板,紫衣扫过阶上露水。她走得并不急,倒不像赶赴死局之人,反倒像饭后沿着山径散个步,走完便归来。
师父须得信守承诺,带个师娘给我和飞轩;师叔祖也是,定要好生将那剑名给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