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祖。”飞轩轻声唤道。
“师父!”李凡松声音发颤,已隐隐带了哭腔。
“几位老祖宗都拦不住我,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找打吗?”赵玉真语气虽凶,眉眼间却仍浮着那一抹淡淡的笑意。
“弟子不才,纵死亦要拦住师父的路。”李凡松握紧那柄无名的桃木剑,咬牙朗声道。
“气势是有了,但是握剑的手可不可以不要抖?”赵玉真望着李凡松剧烈颤抖的右手,笑意更深。
“师父,我怕。”李凡松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
“傻孩子,怕什么?”赵玉真一步跨出,身形如风,已至二人身后,“我是下山,又不是寻死。”
飞轩转过身,对着赵玉真重重跪下:“师叔祖,我听老祖宗们说了。当年吕素真掌教曾给师叔祖卜过一卦——若师叔祖不下山,可保青城山百年兴旺;若师叔祖下山……”
“则战死荒滩,血流成河。”赵玉真含笑接了下去,那笑意竟与顾瑾匀如出一辙。
“师父!”李凡松亦屈膝跪下,膝骨砸在石阶上发出沉响。
来的路上,飞轩已是边哭边将那些旧事一一讲与他听。
青城山吕素真,三十年前便被称为地上神仙,传闻能掐指算尽过去未来。天启钦天监连请十二年邀他入京,皆被婉拒。天子曾半开玩笑问钦天监监正齐天尘:“若吕素真入天启,你二人孰可为监正?”
据说齐天尘当时轻甩拂尘,笑言道:“吕素真若真入天启,该是钦天监里供奉的祖师像。小小监正之位,莫污了我道家真师。”
可最后,这位真人并未登仙而去。他死在六十四岁那年——于修道之人而言,这甚至不算高龄。那天清晨,青城山掌教走入乾坤殿,在祖师像前闭目观想,直至黄昏未出。侍奉道童轻步上前唤他,他依旧阖眸不动。小道童壮着胆子轻拍一下,吕素真便那样倒了下去。
青城山平静接受了掌教的骤然离世。赵玉真成为开宗以来最年轻的掌教,六位天师忍悲辅佐。天师们心知肚明,吕素真非是寿终,而是死于天罚——一个修仙之人妄图修改他人命格,终遭天谴。而他欲改的,正是赵玉真的命数。
而如今,顾瑾匀要改的,仍是赵玉真的命格!!李凡松咬紧了牙关。
赵玉真轻笑一声:“师父的苦心我不是不懂,只是劫数既已摆在那里,提剑去破便是。总躲在山上,算是怎么回事?”他轻叹一声,袖袍一拂,便将跪在地上的二人托了起来,“就你们二人的那点本事,别妄图拦我了。飞轩,你的大龙象力已颇有小成,但道法奥妙,需见众生。三月后便下山游历,三年内不许回山。凡松,你与飞轩同去。你仙缘未尽,命中尚有两份师缘——一份与我,今日缘尽;另一份藏在江湖山野,那位老师的剑术不逊于我。另,你那柄剑,记得取个好名,伴你行走江湖,心里也舒坦些。”
“师父……”李凡松拼命摇头,抬手抹泪,“我不要什么两份师缘,我只要师父您这一份就够了!”
“师叔祖!”飞轩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
“傻孩子,我只是下山,又不是去赴死,哭成这样作甚?”赵玉真俯身,掌心抚过飞轩的发顶。
飞轩摇头,声音发涩:“可是师叔祖这些话,分明就是遗言……”
赵玉真直起身,望向远方那条隐没云中的青龙,语气怅然:“只觉得这一次离开会很久,再见亦不知是何年月。有真仙护持,我不会死。天劫又如何,我不怕的。”
“师父,此行下山究竟去往何处?”李凡松急问。
“应是那个方向吧。我没下过山,哪识得是什么地方?”赵玉真指向南方,“我只瞧见了那片竹林、那座凉亭,似乎很远。为师要上路了。”
“师父从未下山,又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飞轩大惊,“莫非……莫非师父已入神游玄境?”
“似乎还差一步。天地无言,凝光奥妙间。”
“为师走了,给你们带个师娘回来。”赵玉真转身,足尖一点,便往山下掠去。那条青龙亦腾入云层,青灰色的龙身在日光中渐渐淡去,终被云雾吞没,连轮廓也不复见。
“师父,徒儿等着与您再见的那一天!”李凡松扬声喊道。
“对,师叔祖不会死的。他是道剑仙,天降劫数又如何,弹指可破!”飞轩哽咽着附和。
“可是、可是——”
龙战于野……那龙,不会是她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