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师叔祖醒得早,准确地说,她是被他劈柴的声音吵醒的。后院离她住的东厢房不远,他劈了几根之后忽然想到这件事,便停下来侧耳听。过了一会儿听见门开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她出现在后院门口,赤着脚,披散着头发,肩上还搭着那条薄毯,像是刚从榻上爬起来就直接走出来了。
她站在门槛上看了他一会儿,问:“几时了?”
“辰时刚过。”
她哦了一声,转身回去,没再出来,估摸着又睡了。
那天午饭后,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师父到祠堂和师伯祖议事去了。她一个人看完了那株老桃树,看了篱笆上那些半枯的藤,看了檐下挂着的两串干辣椒,然后停在墙角那几株蔫了的草旁边。蹲下去碰了碰其中一株的叶子,指尖刚触到,叶子就落了一片。
她看了那片落叶一会儿,坐到摇椅上,道:“凡松,你来。”
李凡松瞬间开朗,跑了过去。“怎么了师叔祖?”
“你师父平时都干什么?”
“算算天气、练剑、晒茶、发呆、等。”
最后一个字说出来他就后悔了。她没接话,垂下眼看着桌面,手指在石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
她伸腰:“不等咯——”枕着手望向蓝天,说:“秋风送爽,好日子。你也搬出来坐坐罢,就当陪我。”
李凡松想了想,师叔祖小住千载难逢,师父也不在,等会儿再练剑罢。他搬了个椅子出来,坐在顾瑾匀一旁。
光穿过桃枝落在她脸上,让她本无血色的脸透出一丝气色。
他想着师叔祖毕竟是女子,这般盯着人家不免失礼,便垂下眼,看见师叔祖那双短小整齐的手明晃晃搭在扶手上。
他伸出看了看自己的手,惊觉师叔祖的手不过是自己的四分之三。那么双手还有些肉感,平凡得可爱,却能徒手撕开剑仙剑气,哎呀……恐怖。可师叔祖用刀不生茧,得有多疼…他想过做双护手给她,被她看穿后拒绝了,她说她是故意的,握刀疼,她就不爱握刀了,这样,也就不用杀那么多人。只是要真杀多了,也就麻木了。
正想着,师叔祖一只手递来,笑意盈盈:“好奇什么?问呗。”
李凡松脸上一热:“不是——……”
“比比?”
“什么?”
“比比大小呗。”
李凡松没反应过来,顾瑾匀的手已经搁在他掌心上空了半寸——没有贴上,但那股温热的、带着日光余温的气息已经落下来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手没有动,五指微微张开着不敢合拢,怕合拢了就不对了。
他看见她的手指——确实比他短小近四分之一,指节圆润,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茧。那是一双怎么看都不像握过刀的手。可他见过那刀怎么从她手里飞出去斩断苏紫衣的手臂,也知道她握刀时虎口会磨出血,却长不出茧。
他看了那双手很久。久到风从院子外面穿进来,摇了一下那株老桃树,把零星的枯叶吹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
然后他轻轻把手掌往上抬了那么一点,让掌心贴住她的指尖。
她的指尖是温的。他想过很多次她是什么温度——他见过她在雪里走,见过她坐在晨雾里,见过她从深夜的山路上下来,衣摆带着露水。他以为她会冷,或者凉。却是温的,仿佛热气已经沉进去,不烫也不会散。
她笑了一下,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和他的手错开半个指节,然后两只手就这么叠在一起。
“男女之间的小伎俩,害羞啦?”
他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絮,发不出别的声音。好热。
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从他掌心划过,轻得像一片竹叶从水面上拖过去。他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上面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重新靠回椅背上,枕着手臂,又望向桃树上方那一片被枝丫分割成碎片的蓝。语气还是懒懒的:"凡松啊,手上没茧多好。拿筷子不滑,写字不涩,摸摸什么都是原样的。你也可以试试——少练几天剑,手上那层硬的说不定就软了。"
他知道她在说笑,“所以,师叔祖看见的都是事物的原样。”
顾瑾匀哑笑一声,没再答了。
他也靠回椅背,和她并肩躺着,看着同一棵桃树,看着同一片被枝丫切碎的天。
良久,他说:“师叔祖,要是哪天凡松下山了——”
“嗯?”
“能去找你么?”
她没有立刻答。风吹过来,把她肩头的发丝撩起来几缕,又落下。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映着桃枝的影子,也映着他。
“凡松,”她说,“走你自己的路,走到哪儿算哪儿。该遇见的时候,自然会遇见。”
他没再追问。他知道她的话只说这么多了,再问也问不出更多。
听她忽道:“若想我了,来也行。”
……说不出话了。不知为何有点儿想哭。
好久师父才回来了,带回来一包点心,油纸包着,说是师伯让捎给师叔祖的。师叔祖接过来,没有打开,放在石桌上。等到快吃饭的时候才想起那包点心,打开来一看,是丸子。
师父说:“师伯还记得你爱吃这个?”
师叔祖摇摇头,笑道:“算的吧。你那些师叔师伯可不敢怠慢我,还下山买点心,笑死人了。”
师父笑了一声,也不再多说。饭后李凡松去收碗,油纸已经空了。后来师父和他说,他回来就看见他和师叔祖并排靠在院子里的摇椅上,两个人不说话,一个闭眼一个刻剑,他就过了一时辰才回来,足足被他那师伯祖多训了一时辰!
赵玉真拍拍徒弟肩膀,道:“你师叔祖的命我们算不得,那个姓萧的我也管不着,但我徒弟我要帮。”
可是师父,你知不知道你撮合人的技术很差啊?李凡松说谢师父好意。
第三日师叔祖便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