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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小说网 > 【少年歌行】锦瑟犹何故 > 第58章 不过毫厘

第58章 不过毫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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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李凡松起来,站在门口,看见她立在院子里那株老桃树下,背对着他。还是来时的装束,干干净净的,像是随时可以动身。

她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师叔祖不再住几日了?”

“你师父准备动身了。”她笑说,“这几天承你招待了,一会儿让你见见有意思的。”

李凡松笑问:“什么有意思的?”

“一会儿你就知道咯。等着罢。”

李凡松还是笑着,最终点了点头:“师叔祖路上小心。”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院门走。走到篱笆旁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那株老桃树——只剩零星几朵迟开的花,在晨风里轻轻颤着,花瓣的边沿已经开始发卷了。她看了一瞬,便收回目光出了院子,沿着石阶往下走去。

他的剑像是雕好了,却似乎还差那么一点儿。他想反正也不急,刻个几年也行。忽然又想到,去帮雷无桀的时候他还急着要给师叔祖看呢,这下却不急了,人真奇妙。

可她一走,自己的心像是重重摔入一泽深渊。

“战死荒滩,血流成河。”

李凡松站在门口,看着那株老桃树,看着树下的石桌。风从篱笆外灌进来,把檐下那两串干辣椒吹得碰在一起,发出干涩的声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灶房,把昨日的碗筷收拾了,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柴火重新码好。手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脑袋是空的。直到他把最后一块柴码上柴堆,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道那边传来——又快又乱,不像平日里道士们不紧不慢的步子。

他探出头去。飞轩从石阶那头狂奔而来,蓝袍的下摆卷在膝盖上,手里那柄桃木剑歪歪斜斜地别在腰间,跑得几乎要掉下来。他的脸色是惨白的,嘴唇张着,却像喊了一路已经喊不出声了,冲到院门口时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小师叔——”飞轩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的,“快去——拦住师叔祖——别让他下山——”

李凡松愣了一下:“什么?”

飞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手是冰的,在抖:“我刚刚、我刚刚在乾坤殿——师祖的卦盘——那卦盘自己转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师叔祖下山,卦象是——”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怕被什么听见,“‘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大凶!——”

李凡松的后背猛地一紧。他听过这句话。在雪月城那间茶铺里,飞轩给萧瑟卜卦的时候,第六爻还没揭开,萧瑟问:“若是伏羲面呢?”飞轩答:“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那时候他在旁边听着,只觉得这是一句卦辞,和他没有关系。现在他站在青城山的院子里,听着飞轩喘着气重复这句话,忽然觉得那句话是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的,正正砸在他头顶。

师叔祖说,那是假命,可……

“师父已经准备动身了,”李凡松说,“师叔祖也在——”

“太师叔祖?”飞轩猛地抬头,“你是说——”他的眼睛忽然睁大了,像想起了什么更可怕的事,“小师叔,你听我说,那卦盘转了之后,太师伯租和几位太师叔祖都赶去了祠堂,他们说要合力开阵——用青城山的护山大阵困住师叔祖——他们不让师叔祖下山——顾太师叔祖这是要逆天行事!!!”飞轩几乎哭喊出来。

李凡松站在院子里,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他忽然觉得不对。先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抵住了,闷,沉,喘不上气。然后那闷劲开始往下走,沿着肋骨往下沉,沉到腹部,沉到四肢,沉到脚尖。他的手指开始发麻,像是血忽然不流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栗——像是身体比他自己更早地知道了什么,在抗拒什么。

“小师叔?”飞轩扶住他的手臂,“你怎么了?”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然后他想起师叔祖走之前说的那句“一会儿让你见见有意思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像是真的要让他看什么好玩的东西。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有意思的”,和他想的不是一回事。

“飞轩,”他的声音是哑的,“师父在哪?”

“乾坤殿——太师伯祖他们——”

李凡松没有听完。他把飞轩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拨开,拔腿就跑。他的腿在发软,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在跑。跑过灶房的时候他余光扫到那扇门——门框上还挂着她昨天随手搁在那里的那条薄毯,垂下来一角,在风里晃着。跑过桃树的时候他想起昨天下午她躺在摇椅上说的那些话——

“走你自己的路,走到哪儿算哪儿”——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着的,像是在说一件很轻的事。可他现在觉得那句话是重的,重到压得他跑不动。

他跑到乾坤殿前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因为他听见了一声龙吟。

那声音不是从殿里传出来的,是从天上——从天上落下来,像一口巨大的钟被人从云层之上敲响,声浪一层层地往下压,压得整座青城山的树都在抖。他抬头,然后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真龙再现。

青灰色的龙,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从云层里探出头来,然后是颈、是身、是尾——整条龙从云中垂落,绕过了乾坤殿的飞檐,盘在殿顶的脊兽之上。龙头低垂,趴在那片青灰色的琉璃瓦上,巨大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在等什么人。龙须从殿檐垂下来,被山风轻轻吹动,扫过瓦面上积了一夜的露水,带出一道细细的水痕。

整个乾坤殿前安静了。那些原本准备开阵的掌教师伯和师叔祖们,手里还掐着诀,脚下还踩着罡步,此刻都仰着头,一动不动。没人出声。那条龙伏在殿顶,没有动,没有吼,只是趴在那里,像一尊活过来的脊兽。但它在那里,就没有人敢往前走一步。李凡松站在人群后面,仰着头,看着那条龙,看着龙背上一个模糊的身影——白发,紫衣,坐在龙颈和脊背相接的地方,一只手搭在龙鳞上,姿态随意得像坐在自家院子里。

“一会儿让你见见有意思的。”

她坐在龙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整座青城山。日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那头白发染成淡金色。

她的目光穿过那些仰着头不敢动的人,穿过乾坤殿的飞檐,落在他的方向。

她的眼睛弯了一下,然后她偏过头,往山道那边看了一眼。赵玉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石阶上,握着那柄桃木剑。他抬着头,看着那条龙,看着龙背上的那个人。

“玉真。”殷长松转过身,脸颊上已是老泪纵横。

“殷师伯。”赵玉真没有回头,语气平静。

“下山可以。”殷长松的声音中已尽显疲态,“但也要记得回山。”

赵玉真笑了笑,束起桃花剑,轻轻点了点头:“回山可以,但这掌教还是不当了。我本无心求道,怎奈天道强留,只求桃花林一片,饮酒终老。”

“师弟,是我对不住你。”殷长松忽然转身,对着殿内的祖师像跪倒了下去。

“师父,是徒儿对不住你。”赵玉真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天上飞鸟惊鸣,瞬间乌云密布、天雷滚滚。

赵玉真就这么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着,周围弟子见到他,无不纷纷跪倒在地。只是当赵玉真快走到山下的时候,两个人拦在了他的面前。

青城山道法传人飞轩,剑术传人李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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