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这般黑?……无雨无雪也无晴,该是何种境界呢?可意识到无雨,心下便松快了。不是雨,真是太好了。
“萧瑟!”一个叫声喊住了他,“我们做了这么多,你连句谢谢也不说?”
“谢谢”?谢谢……不。你们要帮我,且不是我要求的,为何要我谢?
又一道声音:“萧瑟,我保护你啊。”
哼,这么黑,你还是先保护好自己罢!
那漆黑的境地之间忽然冒出一处亮光,顺着光源背过身去,是一局棋盘。
没有棋手,棋子自动。他来了兴趣,准备上前一观。
那棋盘旁卧着一只狸花,还有早樱开放,茶香氤氲,极致风雅。
走近,又一道声音:“若以四国为棋子,天下做棋盘。这算得上大道么?”
他猛然后退。
什么四国天下……他冷笑,径直离开了那棋盘。再次陷入一处深黑后,棋盘也烟消云散。他不甘心,直朝着一个方向走。
谨慎?我倒要看看,不谨慎又如何!生也好,死也罢,都让我看看!
“在远去以前,温柔留给风雨。”
一声琴音铮然,是琵琶。萧瑟顿住,为了不让方向混乱,他只是转头,却仍是虚空。
琴音散尽,余韵却还在。萧瑟在虚空里站了片刻,什么也看不见,但琵琶的声音像一根线,勾着他不让他再往前走。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转身——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一声。
虚空的尽头,不知何时一树的白。
纯粹的、干净的白。没有叶子,只有满树的花。玉兰的花瓣厚实而舒展,一片叠着一片,再一片一片地安回枝头。
风不知从哪里来。没有方向,只是微微地动了动。树梢的花便轻轻摇晃起来,花瓣碰着花瓣,发出极细的令人舒心的声响。
像雪化的时候,从土里渗出来的那种味道;又像深山里一条溪流拐过弯时,水面泛起的一层薄薄的白雾。玉兰的香气是不散的,它沉在树底下,像一件落在地上的旧衣裳,不飘,不走;不甜,不腻,干净得像没有味道,但吸进去的时候,整个胸腔都微微地凉了一下。风再大一些的时候,那股气味便浓了一点——这回是玉兰特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微苦的香,像草木最深处的味道。
萧瑟又往前走了一步。他伸出手,指尖触到最低的一根枝条。那枝条微微一颤,像是被惊醒了。指尖碰到花瓣的一瞬间,那花没有落——它只是轻轻地、几乎是本能地收拢了一下又舒展开,像一只被风吹动的手掌,在指尖离开的瞬间又张开了。就在他碰到它的那一刻,世界被照彻。
瞬间开化出的白有些刺他的眼,他用手去挡,那温柔的气味让他不舍得用袖袍将他与它们割开。
风一吹,玉兰花又摇。满天的白花在黑暗里亮着。花瓣的边缘开始变得半透明,能看见花心里那一道极细的、淡青色的脉,从花蒂一直延伸到瓣尖,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然后那亮光开始扩散,从树心向四周蔓延。枝梢上的花一朵接一朵地亮起来,像是被什么点燃了,又像是它们本来就是自己发光的,只是之前没有人碰到它们。
“叔母……”他不自禁地。但这句话,竟化作一个少年青涩难听的声音。
站在那棵玉兰树下,仰着头,花瓣落在他肩上,像雪,又不像雪——温温的,带着树汁的清气。他怔怔地抬手,接住一片正往下坠的花瓣。
“楚河。”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近不远,像是在他身后几步的地方站了很久,只是等他回头。
他回眸——她就站在虚空的边缘,一身墨紫,白发垂在肩侧,赤着足。萧楚河屈眼。
优雅、恣意,和光同尘、光风霁月……
“我与你皇叔未婚,你唤我叔母,他要窘得很。”
他答:“可皇叔,其实也高兴罢。”
她朗笑:“可不是么。”
萧楚河站在原地,手里还托着那片花瓣。他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头看她。
“叔母方才说,温柔留给风雨。”萧楚河开口,“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瑾匀哑笑:“温柔以前,忘却半世流离……为何不道谢呢?”
萧楚河一怒:“我——我又没求他们!”
“一句谢谢,好轻好轻。”
萧楚河一怔。
“承不住、承不住……”她抬眼,萧楚河便闭上眼,他不想直视她。
“这玉兰沉吧。你想承住它,却又怕它离你太近而受伤;玉兰遗你以光明,你却不知如何回报它;你喜欢它,想让它随风而去。”
“……”他握紧双拳。
“楚河,别和玉兰闹别扭呀。你的温柔,它都知道的。”
“玉兰知道,你知道吗?”
“我同你皇叔,再知道不过了……”
在忘却以前,破碎皆铸成锋利;在破碎以前,
将此身埋与尘埃里。……
萧瑟睁眼。
“你醒了。”华锦没有抬头,继续用锄头刨着土,“你这几天也算是睡够了,身体应该康复得差不多了。”
他侧身望去,华锦正坐在院子里,捣鼓着那些她种的药草。
“不过我看你平常似乎都在服用蓬莱丹啊。”华锦拿出一个锦囊,正是萧瑟用来存放丹药的,她在手上转了转,“蓬莱丹号称医死人肉白骨,却与你的柄不对症,吃了也就是回复些元气。”她将锦囊随手扔给萧瑟,叹了口气:“真是浪费咯。”
“……既然大夫看出我的病因,也大概知道,”萧瑟懒懒地笑了笑,在庭院里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仰起头,阳光刺眼,他微微皱起眉头:“好不了了。”
“隐脉损相,倒也不是没有医治之法。”
萧瑟屈眼。
“四年前,我师父救治了一个和你一样的病人,那个人呢就是你师父,百晓生。”
华锦掰下一片药草叶,放在嘴里嚼了嚼,露出了一丝微笑,她走到萧瑟身边,递给了萧瑟一片叶子,“给你。”
“这是什么?”萧瑟问道。
“冰辛草,清凉得很,嚼一片,整个人都神清气爽。”华锦笑道。
萧瑟接了过来,放进了嘴里,只感觉一股清流在瞬间直冲头顶,一开始有一种眩晕的感觉,整个人都恍惚了,可很快回过神来,只觉得神思清明,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活。他回过神来:“你刚说隐脉损相,有医治之法?”
华锦点点头:“我记得我看过药王谷里的一本古书,上面记载过一种医术,叫补魂之术。能令枯木逢春,竭泉涌水,逝去的花草能够重生,断去的魂脉也能够重连。但是书里并没有记载补魂之术的正确用法,可能早就失传了吧。毕竟师父号称医术天下第一,也并不会这补魂之术。”
“你师父是?”萧瑟一愣。
“我师父名叫辛百草,人称药王。”华锦骄傲地仰起头。
萧瑟挑眉:“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