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醒来时,只觉胸口压着千斤重物,呼吸艰涩。低头一瞧——司空千落竟伏在他身上,睡得正酣。脸颊贴着他心口,呼吸匀净,唇角还噙着一抹不知梦见了什么的浅笑。
……不妙。她睡得这般沉,断不能惊醒她。可若装睡,她竟真敢趴在他身上不起来。这身子,光是应付那女人便已心力交瘁,如今还要……当男人当真不易。
他正思忖着如何将她不着痕迹地挪开,门外忽传来一道清脆嗓音:
“守了一夜,终是撑不住了么。”
萧瑟偏头望去。屋外长廊下坐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手里漫不经心地晃着一株药草。她身旁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灰发束得齐整,脊背挺直,倒像做惯了精细手艺的匠人。
那姑娘又道:“其实她身子也虚得很,也该开剂药调理一二。”
老者没接话,目光却往屋里扫来,萧瑟连忙闭眼。
“那年轻人呢?伤得重不重?”
“外伤倒无。”姑娘语气散漫,“脉象却乱得离奇。世人皆知显脉,即奇经八脉、十二正经、十五络脉。殊不知人亦有隐脉,隐而不显,习武之人多研习之,盖因内力皆藏于隐脉之中。此人隐脉受损,是以无法用武。然我探得他隐脉中蛰伏着一股极可怖的力量,若遭反噬,便是九死一生之局。”
她将药草叼在嘴里嚼了嚼,又吐掉:“他应是遭了一次反噬,好在并不猛烈,只是气虚,补一补便好。至于日后嘛……”
老者皱眉:“隐脉受损,是天生的?”
“非也。”姑娘道,“分明是被人硬生生击伤的,且已过去许多年。”
“何等阴毒之人,下此毒手?”
“不知。总之是个武功极高之人。”姑娘耸肩,双腿在廊下晃荡,靴底轻叩木板,发出笃笃声响。
“你医不好?”老者瞥她一眼。
姑娘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这问题我已听腻了”的无奈:“别说区区一个我,便是师父在世,怕也束手无策。至于我那个三心二意的师兄,更是想都别想。”
“你那三心二意的师兄?”老者沉吟,“枪仙司空长风?”
“师父说得对,若师兄一心钻研医道,天下便无他医不好之人。可他偏要又学医、又练枪、还去做什么城主,这般三心二意,医术如何精进?”姑娘满脸不满。
司空长风……她是辛百草的传人?
老者似是笑了笑:“你倒是专心学医,在此采药一年,我几次劝你学剑都不肯,怎也没见你把人医好?”
姑娘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极其认真,像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我还小嘛。”
萧瑟心下了然,可眼下他最紧要的操心事,却是:司空千落还趴在他身上。
那姑娘与老者似是半点没有进来的意思。姑娘从长椅上跃下,拍拍衣摆,背起那个大得不合常理的药箱——她背起来却如背个书囊般轻松。
“老爷子,去看看何去,该换药了。”
别走啊!萧瑟心中呐喊。
两人脚步渐远,一重一轻,踩在石板上,终是听不见了。
萧瑟正想着再装睡片刻,忽觉一股温热逼近——司空千落的手竟朝他脸上摸来!
他再也装不下去,眼皮剧烈一颤。
司空千落愣了一下,随即“啪”地一声,甩了他一记耳光。
倒是不疼,辣意却十足。萧瑟猛地睁眼:“你打我干吗?”
“你装睡!”司空千落从他身上弹起,怒目而视。
“你才装睡!我看你睡得香,才不忍心吵醒你!”
“我呸!”
她竟真往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萧瑟愣住了。司空千落也愣住了。那口唾沫挂在他右颊上,凉飕飕、湿漉漉的,正顺着下颌往下淌。
最终萧瑟慢悠悠地伸手擦去,怒喝一声:“司空千落!!!”
司空千落顿时拔腿就跑。可才冲到门口,步子一晃,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般,往前栽倒。
幸而门口一个少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那人不知何时到的,应是恰好路过。
萧瑟也急忙爬起,可才走两步,膝盖一软,也瘫坐在地。
那少年无奈地冲他摇头:“人家姑娘为你守了一天一夜,你才醒就气人家?”
萧瑟面上一热,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脚步声又起——那背药箱的姑娘回来了。她蹲下身,三指搭上司空千落的手腕,静默片刻,微微蹙眉。
“她身子比我预想的还要虚。”她抬头对那少年说,“扶她到我房里去,我开剂药。”
少年点头,抱起司空千落往隔壁厢房走去。
小姑娘站起身,冷冷瞥了萧瑟一眼,冷哼一声,也走了。
廊下空空。雨声淅沥,自屋檐落下,不知何时已下起了雨。
萧瑟一脸无奈地坐在地上,伸出右手,仰天长叹:“谁来扶我回床上啊?”
无人应答。
他坐了片刻,自己扶着床沿,慢慢爬了回去。
他昏了多久?那老呆子怎还未回来?他急忙摸索夜荼,指尖触到熟悉的粗布质感,这才安心。心神稍定,又陷入一片昏黑。
……
深夜,大雨。
雨水狂敲车篷,一辆马车在黑夜里孤行。车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斗笠早已挡不住这倾盆之势。
他骂了一声:“这鬼天气!”
猛地一勒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前方,竟站着一个鬼。
一身漆黑大氅,头戴巨大斗笠,身形魁梧如铁塔。手中巨剑在雨中泛着冷光。
“谁?!”车夫怒吼。
持剑人不言,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