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的晨雾到了半山腰便渐渐散了,石阶两旁的老松还挂着水珠,偶尔滴落一颗,砸在青苔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李凡松走在前面半步,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穿过那片被老松夹峙的石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一方不大的院落依山而建,竹篱笆歪斜地圈出一小块平地,篱笆上爬着半枯的藤。院子中央立着一株老桃树,花期已过,枝头只剩零星几朵迟开的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李凡松在篱笆前停下了脚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朗声道:
“弟子李凡松下山归来!”
片刻安静。
桃树下那只老旧的石桌上搁着一把陶壶,壶口正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一个穿紫色道袍的身影从屋里走出来,袍子松松垮垮地披着,像是在榻上刚醒来没多久。
赵玉真抬眼,先看见李凡松,目光在他那柄新雕的木剑上停了一瞬,又越过他肩头,落在篱笆外的顾瑾匀身上。他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起了几分意外的涟漪。
“…你来了。”
顾瑾匀隔着篱笆答了一句,语气懒散,“好歹我也算你师叔,就不能先请我进去坐坐?”
赵玉真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他侧身让开门口,顺手把石桌上那把陶壶的盖子掀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茶水,又合上。然后他走到桃树下的石凳旁,用袖口拂了拂凳面上落的几片枯叶。
“凡松,去烧壶新水。”
李凡松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屋后的灶房走。脚步声绕过屋角,很快被远处松林的风声盖住。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赵玉真没有急着落座,他站在桃树下,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陶壶,又抬头望向顾瑾匀。
顾瑾匀走进院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动作随意得像是坐了千百回,但她落座的位置正对着那扇半掩的木门——可以看见李凡松的背影在灶房里晃动,也可以看见赵玉真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赵玉真斟茶,缓缓道:“师叔好雅趣啊,晚辈还当是路遇险境才耽搁了几日,掐指一算,原是和我这不肖徒谈了一路心?”
顾瑾匀不理他:“你这徒弟当真好玉,你想想什么时候死,把他继给我罢?”
“我不死他也乐意。每年春天他不就急着要去寻你了。”
顾瑾匀嗤笑:“你不死,他哪乐意?你这还真以为徒弟和你这情种师父一样呢。”话锋一转,“如今快成泥菩萨过河了,还有心撮合我和你的好徒弟?”
赵玉真摇头莞尔,饮了口茶。
“英雄宴,想来你是去定了?”她问。
“是。”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山风吹了多年的坦然。
“你算过了?”顾瑾匀也吃茶。“嗯,好茶。”
“没算,懒得算。师伯说,当一件事与自己有关,卦象便不一定准了。”
她语气随意:“刚好,不用算。不问吉凶,我送你下山。”
赵玉真挑眉:“玉真谢过师叔了?”
顾瑾匀撇撇嘴:“赵玉真,你别得意过头了。你下了山就是去天桥底下算命的料,是要入赘给小衣的。你赘过去,大小还得唤我一声师嫂,懂不懂?”
“你和那琅琊王又没成亲,嫂什么?”
是时李凡松走来:“师父,水烧好了。”
赵玉真示意,李凡松便将木盘中的陶壶放于石案上,后道:“那弟子到后院练剑去了。”
赵玉真挥挥手:“去罢。”
他转身往后院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平时一样。绕过屋角时,他余光扫了一眼——师父和师叔祖都没有看他。一个端着茶盏,一个在斟水,两个人的视线交错在石案上方,那方寸之间的空气比别处稠了几分。
他拐过墙角,脚步声便踩到了后院的泥地上。
后院不大,半人高的篱笆围着,角落里堆着几捆劈好的柴火,檐下挂着两串干辣椒,被风一吹,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干涩的声响。旁边是一片被翻过的空地,泥土还潮着,边缘几株不知道名字的草已经蔫了。
他抽出背后的木剑握在手里。剑身还没彻底磨平,握上去有些硌,但那触感他早就习惯了。他在院子中央站定,起手,推出一剑。
平刺。收剑。再平刺。
他烧水时还能隐约听见声音——断断续续的,水沸腾声盖住了,只剩几个字跳进耳朵。听见师叔祖说什么“天桥底下算命”,然后师父笑了一声,后面的没听清。那句“你和琅琊王没成亲”倒是听得清楚。
他挥剑,剑势快了几分。木剑破风,发出极轻的声响。
像是有人把前院的门合上了,又像风忽然换了一个方向。他停下动作,侧耳听了片刻,只有松林的风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真的什么也听不见了。
风又换了一个方向。前院的声音重新漏进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他不再去听了。
方才师父和师叔祖本要谈正事,他一过去就开始打哈哈说浑话。把他支开,是不愿他听见。回青城山路上除了听师叔祖要护师父下山,让他顺顺当当去找雪月剑仙,也没别的了,不过他也能猜到,那英雄宴是将有大事发生的。唉,既然师父和师叔祖不让他知道,那就不知道吧。不知道雷无桀他们到哪了。
不知多久,赵玉真从前院穿过大堂走来,在廊下静静背着手。
李凡松收剑还鞘,向赵玉真行礼:“师父。”
“你师叔祖要在青城山小住几日,这几日的起居也麻烦你了。”
一听顾瑾匀要小住,李凡松乐开了花:“遵命!”
他上山这么多年来师叔祖就从来没在青城山停留超过三时辰的,她竟要在此小住了!一定要让师叔祖尝尝他的拿手好菜——不枉给师父当了十年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