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皱眉,将手指放入口中,打了一声尖锐的哨响。无人应答。他心头一惊,握鞭的手微微颤抖,低头看去,地上的雨水竟是红色的。猛地抬头,才见远处黑影里躺着一人。虽看不清面目,却分明感到对方发出一声冷笑。
车夫一甩长鞭,冲持剑人抽去。
那人却在此时暴起,一步跃至车夫身侧。雨水自剑身滑落,混杂着一抹猩红。惊恐永远凝固在了车夫脸上。
持剑人将巨剑插在马车木板上。失去驾驭的马车在雨中疯跑。
“你是谁?”或许是萧楚河,他终于开口。
“取你命的人。”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沉默。忽然,一根木棍穿透车帘,直刺持剑人。棍风呼啸,势不可挡。
持剑人提剑上撩,一剑之威,竟将整个车篷击得粉碎!
萧楚河急退,置身雨中。雨水瞬间浇透全身。他持棍抬头,露出一张年轻俊极的脸,白净如玉,天人之姿。
“听闻你年纪轻轻便入逍遥天境,可惜了。”持剑人将巨剑扛上肩头,雨水顺着斗笠倾泻而下。
萧楚河不答,只握紧棍身,卷起一片水幕,猛地跃起,一棍砸在持剑人的斗笠之上!
斗笠瞬间粉碎,露出一张布满剑痕的脸。那人狞笑一声,如厉鬼般奸狠。右手提剑挡住长棍,左手却已扼住少年咽喉,一股真气猛地注入萧楚河体内!
萧楚河脸上泛起紫气,额上青筋暴起,神情痛苦至极,握棍的手终是无力的垂下。持剑人举起巨剑,便要斩下他的头颅。
就在这时,又一根长棍穿透雨帘,直刺持剑人。只是这一根,透着截然不同的、极度危险的气息。持剑人只得弃了萧楚河,转身挥剑迎上。
萧楚河躺在雨地里,冰冷的雨水敲打着身体,不停抽搐,痛苦愈发剧烈,仿佛下一刻便要死去。
“萧瑟,萧瑟——”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
他微微睁眼,翕动着嘴唇。
“萧瑟,萧瑟!”那声音大喊起来。
雨水横流的地上,身上的痛楚忽然消失了。他低声呢喃:“我的名字……是萧瑟吗?……我叫萧瑟吗?”
“你尚未拾起那个名字,便只是萧瑟而已。”
刹那间,意识回归。
“醒了!醒了!”床边的雷无桀大声喊道。
司空千落也露出释然神色,小声骂道:“什么破身子,躺会儿也能晕过去?”
萧瑟只觉胸口一阵刺痛,低头看去,才发现上衣已被除去,密密麻麻扎满了银针。
“别动。”那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小姑娘华锦端坐椅上,手一挥,又是三根银针,稳稳钉入他体内。
雷无桀赞叹:“华锦,你这手法真是绝了,不学暗器可惜了。要不要我引荐给唐莲师兄?他……”
“闭嘴!”华锦手一挥,一根银针破空射向雷无桀。
雷无桀得意一笑:“可别小看我。”张口便咬住了银针。
然后他的脸就僵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
老者坐在门口,像看了一整晚的热闹,此刻才慢悠悠开口:“华锦除了医术通神,用毒也是一绝。你以为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姑娘家,如何闯荡江湖?”
雷无桀一脸苦闷,张牙舞爪地向华锦讨解药。华锦不理,继续一根根往萧瑟身上扎针。
萧瑟低头看着胸口那片银色的田垄,密密麻麻,泛着冷光。
……神了。他闭上眼。
“方才梦到什么了?”司空千落坐到床边,轻声问。
“一些旧事。”萧瑟道。
司空千落忽然正色道:“下一次,我不会再中毒了。……就算有云姐姐的内力,你晕倒也和这个脱不了干系……”
“嗯?”萧瑟一怔。不,不是因为内力。顾瑾匀给他渡的内力是足以让两个自在地境的人爆体而亡的量,所以他自己的内力分毫未动。他昏迷,大概只是因为心力交瘁,外加不知为何那股内力似乎触及隐脉导致的内伤……
“我会保护你,你信我。”她认真地看着他。
“……”萧瑟微微皱眉,似是不快。
保护他……他做了什么值得她这么做了?倒希望她先把自己的命保护好,别因为什么儿女情长……况且那巴掌和口水,不与她计较,可不是就此了了了!
雷无桀忽然一挥手,一柄狭长娟秀的长剑落入手中,剑身流光,剑气如潮。
“心剑?”萧瑟惊道。
二十年前,剑心冢曾列剑谱评定天下名剑,其中天启城钦天监里供奉的天斩位列第一,无双城的祖传神兵大明朱雀排在第二,雪月剑仙李寒衣的铁马冰河在剑谱上则是第三,而第四,就是剑心冢初代冢主所铸的名剑——心。剑成之时,初代冢主跳入剑炉,以身融剑,所以有传言说剑身之上有初代冢主精魄附之,是剑心冢大成之剑,与剑主能心剑合一,故单名一个“心”字。
看来此处是剑心冢。雷无桀和他老爷子相认了。那那个老人,想必就是剑心冢冢主李素王。
雷无桀点头,嘴巴大张,努力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呜呜的怪声。华锦叹了口气,又甩出一根银针,稳稳钉在他胸口。
雷无桀终于能开口了:“萧瑟,我也会保护你!”
她清冷的声音又浮现:“眼下的护与来日的护,可要区分好了。”
没有他,这两人大概都被那变态杀手杀了,为何还要拿他当一个被保护的人?这莫名其妙的少年意气,正是他最郁结的……有些时候真要感谢那老呆子活得久、稳重,这点上至少能让他舒畅些。
萧瑟气结,摇了摇头:“有你们两个保护,我怕是离死不远了。”
雷无桀与司空千落对视一眼,正要开骂,却听萧瑟又低声道:
“谁也保护不了谁。人这一生,能护住的,唯有自己……”
现在想想,几个月来最舒爽的时候便是在大梵音寺外用夜荼挡住那真龙带来的气压那次。她给了他刀,无形的风被无形之力割开……唉。
眼里忽然就有些湿润了。幸好是仰面,不然流出泪实在丢人,尤其是在这两个人面前。
他实在心烦得很,身子未愈,急着去雷家堡也没用,干脆和他们先说拜拜,再睡上一觉罢。再梦见那夜,或许夜荼能入梦斩魇呢。
他握住身侧的夜荼,什么都没说,翻了个身,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