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衣低头看他,神色依旧淡漠:“你早就知道了。”
雷无桀说他第一次练剑,是看到雷轰使出了一剑,才知剑之美,从此想要学剑。可曾经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拿起过剑。那个时候,他与父亲、母亲以及姐姐住在一座很大的城池中,父亲总是外出,母亲也不常在家,姐姐常在院中练剑,无聊时便拉着年幼的他一起练剑。当时便有这一剑平刺,年幼的他力气很小,唯一能用的也就是这一剑平刺。
“三师尊,这究竟……”唐莲转身,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司空长风轻叹一声,目光投向苍山云海:“寒衣入师门虽早我一月,实则小我四岁。她母亲是剑冢传人李心月,父亲是雷门名宿雷梦杀。她未入雷门,故随母姓。”
“雷梦杀?李心月?他们是……”唐莲瞳孔骤缩。
“剑心有月,睡梦杀人。二十年前天启之乱,二人身为天子近卫,护着陛下杀入平清殿。后雷梦杀位列八柱国,远征南诀,战死沙场。李心月则掌天启四守护,号‘青龙’,镇守东方。四年前琅琊王一案后,便不知所踪。”司空长风语声低沉,“二人以江湖之身居庙堂之高,故早将子女送离天启。一个来雪月城,一个归雷家堡。知晓此事者寥寥。寒衣虽为剑仙,却几乎不离山门,江湖上更不知她是女子。”
“所以你来找我,并不是因为雷轰快死了?”李寒衣说道。
雷无桀摇头:“师父的确已经重病,我也的确为了他才跑来雪月城,只是见到姐姐的那一天莫名的觉得有些熟悉,只是刚刚大雨磅礴,忽然就想到了幼时,我偷偷跑出去玩,迷了路,下了很大很大的雨,我找不到回家的路,站在那里大哭。姐姐忽然出现在雨中,像是瞬间点亮了我的世界。刚刚大雨倾盆而下,我忽然就想到了那个场景,当时姐姐就这样看着我,像是有些欣喜,却又像是有些生气。我不知所措,不知道是该低头认错,还是该立刻往前跑,扑倒姐姐的怀里大哭。”
李寒衣将铁马冰河剑重新插回了鞘中,叹了口气,慢慢往前走,忽然俯下身来,轻轻搂住了雷无桀:“小桀,这么多年,你受苦了。”
雷无桀也是泪流满面,却只是摇头,说不出话来。
司空长风默默地转过身,往山下走去,嘴中轻吟道:“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唐莲默默地跟了上去,这样般场景,的确不再适合他们待下去了。
行过一些路,司空长风对唐莲道:“噢,对了。过些日子你要送若依姑娘去唐门罢。”
“是。”唐莲道。
“到时候,记得见见你怜月师父,他或许有事情要拜托你。”随即拍了拍唐莲的肩膀,转身走了。
唐莲正欲相对萧瑟,可萧瑟却依然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出了神一般。唐莲问道:“你想什么呢?”
萧瑟喃喃道:“有些事,真的像是宿命。”
宿命便是,那雷梦杀护皇叔半生,这雷无桀将要重蹈覆辙了。
“什么?”唐莲不解。“你们都是怎么了,说话都这么奇怪。”
萧瑟摇了摇头,径直往山下行。
溪涧的声音时隐时现。有时在左,有时在右,只闻水声泠泠,却看不见溪流。偶尔路过一处豁口,月光才能漏进去,照见一汪清冽——卵石沉在底,圆润如玉,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打着旋,慢悠悠地往下游荡去,月光碎在水面,跟着一起走了。
萧瑟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惯常的懒散映出了几分苍白。他隐脉未愈,走这样的山路,到底吃力。
唐莲亦问过为何不用轻功,司空长风说莫要扰了苍山的意境,况且你师弟找寒衣试剑,我们轻功,难免影响。萧瑟一听,确被苍山静谧意境感动,便也并未多言。只是如今确有些悔了。
正欲运起轻功下山,前方雾气忽开,现出一片平地。三面峭壁,老藤垂挂,开着细碎黄花,在雾中如将坠的金瀑。几株老松扭曲如虬龙,树皮皴裂,刻满风霜。
萧瑟抬眼,便看见了她。
顾瑾匀不知何时已到。未戴纱笠,白发在月光下泛着清冷光泽,松松挽在肩侧,几缕碎发被夜风吹起,贴在唇角那颗痣旁。紫绸衣袍在夜色中沉静如渊。
她走近,抬手欲扶,他却先一步覆上她的手。她浅笑:“想来,我错过了好戏?”
“不算。”萧瑟道。
“我已将雷门旧事说与你听,你却还心软动容。”顾瑾匀反握住他的手,“怎么,想家了?”
萧瑟道:“据说当年北离南征南诀,三万将士埋骨他乡。尸身归葬时,头皆朝北。”
前些日子,司空千落带他去见司空长风。他将那段旧事和盘托出:事发前,司空长风已离天启,定居雪月城,主理江湖事务。待他接到消息,琅琊王已决意赴死,且收到了他亲笔所书“拒援,顾全大局”之信。他既不能违亡友遗愿,又无法在远水难救近火之时干预阴谋。萧瑟释然,却也更觉自身对皇叔之死所知尚浅,惭愧之余,赴天启之心愈发坚定。那日司空长风向他深深一揖,他说:“你何错之有,不必如此。”
山雾渐浓,月光被滤成一层薄纱。
萧瑟说完“头朝北而埋”,便沉默了。顾瑾匀未接话,只静静握着他的手。他任她握着,不抽回,亦不握紧。山路难行,她便随他缓行,他停她亦停,始终并肩,不催不问。
将近山脚,一道人影忽立路中,正是银发姬雪。
“查到了。”姬雪一掷,薄纸轻落萧瑟面前。他抬手接住,展开,一行字灼然入目:
琅琊王在东海。
再抬眼,姬雪已杳无踪迹。
“果然没死。”萧瑟道。
顾瑾匀轻笑:“说这话,不觉微妙么?”
萧瑟哼笑:“你说过,皇叔死了。”
“却连个‘小’字都不肯加。呵呵呵……今夜听不听琵琶?”
萧瑟将字条收入袖中,重牵起她的手,却未言语。他想走走,不想听琵琶。
雾气不知何时散了。月光便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铺在石阶上,像一层薄薄的霜。那些被白天日头晒得温热的青石,此刻正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凉意从脚底漫上来,不疾不徐,像潮水。
苍山的轮廓在月光里失了棱角,变得柔和。十九峰连绵起伏,峰顶的雪线泛着幽幽的银白,含着光的白温润却冷。
“萧楚河——”顾瑾匀忽然道,“河水破冰,奔流东去,少年意气,鲜衣怒马。”
萧瑟面不改色。
顾瑾匀续道:“萧瑟秋风,是为秋意,繁华落尽之冷清,秋风扫后之渡口。”
“在渡口,等船家。”萧瑟道,“渡回楚河去。”
顾瑾匀轻笑:“这船家,可要收你的八百两呢。”
“我不差钱。劳烦多渡我几程了?”
“然而,我可不送你回楚河。”
萧瑟哼笑:“你自去定夺罢。”
“是了……”顾瑾匀话锋一转:“过几日雷无桀回雷家,你二人先行,我随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