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到,那日雷无桀信誓旦旦对他说:“萧瑟,要是雪月城治不好你,就来雷家罢!”
彼时司空千落不屑道:“哈,你知道我爹当城主之前是谁的弟子吗?”
雷无桀摇摇头:“谁啊。”
“药王谷,辛百草!我爹治不好,云姐姐也治不好,你们雷家就能治好了?”
雷无桀一惊,顾瑾匀语带笑意:“去江南暖暖身子,也是好的。”萧瑟听言轻笑……
又望回月亮,萧瑟问:“然而你去查的和我在查的,会不会是同一条河?”
“既回雷门,想必是了。前几日你二哥暗访无双城,老七往天外天去。雪月城既决意助你,世道便成三家分立。雪月城背后,本有唐门、雷家与温家支持。温家前家主是百里东君之母,雷门与李寒衣有故,唯唐门是因势所定,不知其心所向。唐莲身为唐门弟子,唐怜月虽位列玄武,你也自当小心。”
“他不是那种人。”
“希望你是对的。”
——那个平时懒洋洋、爱睡觉、逗猫惹草的仙人,原将朝堂江湖之局看得如此明白。“你这神仙,谋算起来也是狠辣。”
顾瑾匀揶揄:“若真够狠辣,你皇叔何至于那般呢。……这一程,你也拿着夜荼。”
萧瑟不接,道:“你说,老七与天外天结盟,会成么?”
“尽管他是那小和尚同母异父的胞弟,然小和尚心不在此。我想他会假意应下,暗中护你。此外,近日我查到,老七私下有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
“你如何查到的?”
顾瑾匀沉声:“天命动了。”
萧瑟颦眉,转而哼笑:“他这等人都能改天命,你这真仙也该适当改改。”
顾瑾匀笑道:“我若真想改,你三日便可登基。”
萧瑟摆摆手:“得了吧!多无聊。人生如戏啊。”……
离城那天,天色未亮。
苍山还沉在墨色的轮廓里,洱海的水面泛着青灰的光,像是还没有醒透。雪月城的城门洞开,晨风从城外灌进来,带着稻田里新割过的草梗气味,湿漉漉的,混着薄雾,扑在脸上有一阵没一阵的凉。
两匹马系在城门外老槐树下,打了个哈欠,低头啃草。雷无桀已在检查马鞍,杀怖剑横搁马背,剑鞘上新划的痕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他换了身干净红衣,杵在灰蒙蒙的雾里,格外扎眼。
萧瑟靠在城门洞的墙壁上,手里捏着夜荼。那把刀被他用粗布重新裹了一遍,裹得笨拙,看得出不是顾瑾匀的手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的结,皱了皱眉,没再动。
顾瑾匀站在城垛之上,未戴纱笠。白发被晨风吹起,几缕贴在颊边。她今日衣着素净,雪青紫绸外罩月白衫,腰间青丝绦末端坠着的玉扣,在风里轻轻晃动。
唐莲是第一个到的。他从城门内侧走出来,一袭黑衣,脚步比平时沉了一些。走到近前,他没有说话,先看了一眼雷无桀,又看了一眼萧瑟,最后目光落在顾瑾匀身上,点了点头。
雷无桀咧嘴笑了:“大师兄!”
唐莲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递过去:“路上用的。几件换洗衣裳,一些干粮,还有几瓶伤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蓬莱丹只有两颗,省着用。”
雷无桀接过布包,掂了掂,往马背上一系:“师兄,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唐莲佯装抽他,是时司空长风从城墙上落下来,黑氅在晨风里展开。
他走到三人面前,先看了看马,又看了看行李,最后目光落在萧瑟脸上,摇摇头:“惭愧惭愧,辜负了师父他老人家,这雪月城中有两个病人,我却一个人也医不好。”
“两个病人?”雷无桀一愣,转过身,却看见一个穿着绿衫的女子也慢悠悠地往这边走来。
雷无桀支支吾吾,“那个……叶姑娘。”
叶若依浅浅一笑,唐莲又拍了拍雷无桀的肩膀:“二师尊呢?他不是也要去吗?”
雷无桀挠挠头:“师父说她能日行千里,让我先行便好,她到时候自然会跟上来。”
唐莲点点头:“我今日也要和叶姑娘回一趟唐门,到时候等事务处理完了,如果时间来得及,我就去雷门找你。”
“叶姑娘,也要去唐门吗?”雷无桀一愣。
叶若依点点头,唐莲替她解释道:“怜月师父似乎寻找到了医治叶姑娘身体的办法,前几日传书过来,要我带叶姑娘过去。”
司空长风叹了口气:“我的两个病人,一个要去雷家堡,一个要去唐门,怪我这个药王传人没有用喽。”
顾瑾匀立在城垛上:“你没用,我不也同你一样?”
萧瑟抬眼,心道她竟早起送行,属实难得。
雷无桀又拍了拍萧瑟的肩膀:“怎样?先别回你那雪落山庄了,与我一同去吧。一个人行路,真的是太孤单了啊。”
萧瑟瞥了他一眼:“你认得路吗?”
雷无桀自信地拍了拍胸膛:“回雷门的路,总是记得的。”
萧瑟打个哈欠,不说话,慢悠悠往前走。前方,两名雪月城侍从牵着两匹夜北马等候。那是两匹好马,虽曾瘦骨嶙峋,经雪月城调养,已恢复神采,却不知从哪失而复得。萧瑟翻身上马,回头看呆立的雷无桀,道:“走了。”
雷无桀犹豫一下,立刻跟上。走出几步,又回头对叶若依道:“那个……叶姑娘,若唐门治不好你,就来雷门吧!”
叶若依莞尔一笑:“好。”
雷无桀顿时面红耳赤,转身跑向马匹。
行出一里,萧瑟问出:“雷无桀,我有个疑问。你不是说雷轰快死了吗?你把我们交给一个命不久矣的人?”
雷无桀笑了笑:“嗐,师父身体好得很。只是我看他日日惦念阿姐,却又不敢相见,就撒了个谎。”
萧瑟眉毛一挑:“你还挺热心。你知道雷轰喜欢你阿姐,可知你阿姐喜欢谁?”
雷无桀一愣:“难道不是我师父?”
萧瑟摇头,吐出一个名字:“青城山,赵玉真。”
说完,他用力一挥马鞭,朝着城门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