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监正齐天尘,位列七大天师之首,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半人半仙般的人物,此刻却神色凝重如铁,疾步趋前,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惶:“请圣上即刻移驾避祸!此剑之势,可摧万城!”
明德帝萧若瑾端坐龙椅,一身十二章纹衮服,威仪天成。他目光沉静,并无半分惧色:“哦?什么剑,能摧万城?”
“剑仙之剑。”手持无极棍的长发男子踏前一步,声如寒泉。话音未落,远处一道白影如惊雷裂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来。云气翻涌,衣袂当风,恍若谪仙临世。
羽林军大将军谢凌云瞳孔骤缩,厉喝一声,手中长刀猛然劈下!刹那间,箭如飞蝗,黑压压遮蔽天日,直扑那道白影。
然而那白影快得超乎想象,已掠过行刑台,一步踏在天子宫阙之下!
无极棍率先出手——一棍既出,无始无终,无边际,无穷尽。齐天尘拂尘轻甩,万千银丝骤然化作白鸟,每一根羽翼都锋利如刀。大监瑾宣公公亦并指推出一掌,劲气如涛。三方合围,势在必杀!
可白衣剑客竟不闪不避,长剑直指,剑势孤绝,仿佛只要这一剑递出,纵使身死道消,也要拉一人陪葬!
剑尖已抵在明德帝下颌之上。
“你是何人?”明德帝微微仰首,声音沉稳。来者默然,剑尖又进半寸,寒意刺肤。
“大胆李寒衣!”瑾宣公公怒喝,“莫非真以为入了一品剑仙,便天下无敌了吗?”
明德帝目光如炬,审视着那双冰冷眼眸,忽然轻叹:“原来是雪月城二城主。你我虽未谋面,可看这眉眼……你可是那人的女儿?”
李寒衣面具覆面,闻言只微微蹙眉,依旧不语。
九五之尊,万军拱卫,五位逍遥天境高手环伺,明德帝却不得不先开口。他沉声道:“刑场这两人,你只能带走一个。”
李寒衣眼中寒光大盛,剑身嗡鸣,杀气骤起。
齐天尘拂尘轻拂,如无形壁垒,将剑尖一寸寸格开:“李城主,令尊令堂当年送你出天启,便是不愿你再涉朝堂纷争。何苦辜负他们苦心?”
李寒衣冷哼一声,白衣一闪,已踏入法场。一剑荡开四大监,扶起重伤昏沉的李心月。随即,她目光转向始终静立案台中央的琅琊王。
剑光乍起,琅琊王腕间铁链应声而断,哐当落地。
“拦住他!”明德帝霍然起身。
却无人动。七大天师、五大监,乃至那无极棍男子,皆静立如渊。只因他们看见,那位白衣王爷忽然笑了。那笑意凄然,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悲凉。他走到李心月身旁,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数句,然后拾起她掉落的长剑,望向高台之上的帝王,吐出此生最后一言:
“哥哥。”
剑光一闪,血溅三尺,染红刑台。
满场死寂。明德帝踉跄后退,颓然倒在龙椅之上。长发男子收棍转身,自此消失于天启,再无人见。五大监慌忙簇拥御驾回宫。传闻明德帝归宫后,独坐平清殿三日,不食不语。
……
“……唐突了。抱歉。”萧瑟已平复了心情。分明是百花盛会,他更想让所有人都舒心一些,如此迁怒于她,属实是他的过错。
司空千落已提枪而立,却没再说话。萧瑟抬眼,只望到她的背影。
他的柔情也逐渐消退了。心想若司空千落去找司空长风,司空长风知道他伤了他宝贝闺女的心不知作何感想?他是要顾及皇叔的恩情,还是家人的尊严……他不想破坏这对父女的关系,却无法再说什么了。
直到司空千落先他发声:“若你所说之事属实,我会去问我阿爹给你一个交代。”
“你……”
“我不想再听了。”她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本小姐言出必行。”
萧瑟闻言,竟想笑。笑她的认真,笑她这般“可爱”。
“阿爹说得对,我根本不懂你。追了你这么久,你这人还是让人捉摸不透。那么多恩怨纠葛,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萧瑟你给我记着——我阿爹,绝不是背信弃义之人!至于他在等你,和我没有关系。”
萧瑟眸光微动。难道其中另有隐情?他当真错怪了司空长风?连那位“真仙”都未出手救皇叔,位列朱雀的司空长风,是否也受制于同样的枷锁?
司空千落不再多言,提枪便走。一道银线划破雪月城长空。
萧瑟复又望向圆月,心吟“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他自嘲不如顾瑾匀通透,总妄想不让这些纯粹之人沾染泥沼。他与顾瑾匀本是淖中物,朝堂险恶,并肩而行也算秉烛夜游。而这些少年,自身尚未成熟,便妄言护人、照亮前路,何其天真,他着实无奈。
她活过上百年,有些话不得不听。当一切缠乱纷飞,便凭心而动,哪怕淋漓自刎,自己也是不悔的。
“凭心而动……”
他将玉兰贴在鼻底,忽地笑了。笑自己成天这般执念,迟早有一日和那忘忧禅师一般入魔了罢。……
繁华落尽,夏风拂面。
三月倏忽而过,雪月城最美的春已逝,舒凉夏日悄然而至。唐莲作为大师兄,重任在肩,频繁外出执行任务,奔波劳碌。
自那夜后,司空千落却仍每日与萧瑟追逐嬉闹,跑累了便躺上屋顶,晒太阳,看月亮,与顾瑾匀闲谈,听他心心念念的她的琵琶,或与她和司空长风对弈。偶尔,他也会翻阅谢宣所赠的无名书。
他曾试探司空长风,见对方神色如常,似不知他对司空千落的过错,心下稍安,却又莫名生出一丝不快。
今日恰逢司空千落出城,萧瑟乐得清静,便躺在屋顶看书,面向苍山。顾瑾匀在一旁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