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心下慌乱，这人安静到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他拨开镜尘额前的碎发，用手背探了探温度，已经不那么烫了，吊瓶的药水也已经快没有了，于是他起身打算去找护士换一瓶新的。他刚刚从椅子里站起来，就听见床上的镜尘发出弱弱的类似于梦呓一般的声音：“不要……求您放过……”

镜尘仿佛被困在了梦魇中，他的额头渗出冷汗，嘴唇无意识地哆嗦着，看上去十分无助，沉舟走不动了，他站在床头俯身看镜尘，随后他缓缓地握住了镜尘的手，那双手冰凉且细腻，只在手指侧部有薄薄的茧，实在不像是个惯于拿武器的。

一个不能拿武器的队长能是什么好队长吗？沉舟一瞬间醒悟过来，他不该在这个人身上浪费时间了，他有什么必要亲自陪同吗？当然没有！于是他松开了手，却没想到那抹冰凉的触感悄悄攀了上来并扣上了他的手腕。沉舟浑身一僵，想要将手从镜尘的手里抽出来，他握得不紧，按理说是可以很轻易地做到的。

但此刻沉舟却觉得这握力仿佛有千钧重，内心也像是有一百辆装甲坦克一般呼啸而过，就这样傻站着不动了。

他他他他他在干什么！沉舟坐立难安，走也不是，就这么站着让他握着自己的手也不是。镜尘的眉毛微微蹙着，气息有些紊乱，脸颊浮出一丝红晕，沉舟只觉手腕被越扣越紧，自己也开始呼吸不畅起来。

“别……别离开我。”镜尘又在混乱地说着很难让人听清的话，沉舟不禁弯腰用另一只空着的手笨拙地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他的头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但他朦胧地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有个人也是这样对他的，是妈妈吗？好像不是，但他对此一点也不记得了。他并没有一点军校之前的记忆。

镜尘似乎在他的安抚之下一点一点安静了下来，沉舟刚松了一口气，却又听见镜尘极小声地说了一句：“妈妈，我……”

沉舟的脸僵住了，他将手慢慢地移开，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不然他真的会炸掉的。他动作很轻地将自己的手从镜尘的手里抽出，虽然碰到镜尘手背时的触感让他一阵又一阵地心猿意马，但最后还是将他的手平放到了床上。

药水已经全部滴干净了，输液管里甚至还回流了一点血。前来换药瓶的护士对此甚是不满而发怒：“你到底是怎么看管病人的？这点常识都不懂吗？”

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第一队队长在医护人员面前向来是尊敬且唯唯诺诺的，因此他默不作声地听着训斥。

镜尘半靠在床头，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护士在骂过沉舟后，对着镜尘倒是笑容可掬：“如果有什么事您随时提就好，旁边有按钮，按一下就立即会有人来。”

“嗯，好的，非常感谢，真是麻烦您了。”镜尘向她道谢。

待护士走后，沉舟才阴沉着脸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我刚刚睡着了，不是故意不去找护士的。”沉舟的声音又冷又硬，大言不惭地说着谎话。

镜尘很平和地摇头：“抱歉，让您没有休息好，您要去休息吗？旁边就有一张床的。”

沉舟哼了一声没回应，只是又向椅子里靠了靠。

气氛一时又陷入诡异的沉默，沉舟倒是有些受不了，他嘴一张又开始说胡话：“你刚刚做梦了？”

“我说梦话了？”镜尘的声音难得的有些慌乱，“我说了什么？”

他确实做梦了，又梦到了曾经那些不太好的事情，只是后来……妈妈出现在了梦里，温柔地抱着他还摸着他的头，虽然这个场景只是昙花一现，但还是令梦中的自己安心了下来。所以自己说了什么？镜尘紧张地咬唇，会不会不小心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喊了妈妈。”沉舟说，他很注意地观察着镜尘脸上的表情。

镜尘没料到，虚弱地笑了一下：“让沉舟队长见笑了。”

“但你还记得她，而我甚至连我的母亲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我都不记得了。”沉舟的表情像是在思索，“我应该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是我的谁来着？我不记得了，就连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我幻想出来的我都不清楚。就像是我的记忆从中间干净而利落地切割掉了一样，司令说我的大脑受过重创，所以什么都不记得了。”

镜尘听后怔楞了许久，所以他并不是故意遗忘自己的吗？还是说司令在欺骗自己吗？

“那你有没有想过去寻找自己的记忆？”镜尘艰难开口。

沉舟很坚定地摇头说：“从未，过去的那些记忆于我无用，也并不重要，所以我为什么要想起来？”

镜尘的表情忽而转为落寞：“如果这是你的选择的话，也好。”

沉舟此时就是想找一些其他的话题来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干咳了几声后站起来：“我去餐厅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带。”

“不用了，谢谢。”镜尘摇头，他很急切地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你就这么急吗？你那九队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拉起来的，你就安心在这里住着，到联合演习前你自然就能离开了。”沉舟说着向门外走去，“我可不想你带着一身病去参加联合演习，就算赢了也没多大意思。”

“那，那你等会还……”镜尘斟酌着用词，沉舟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都说这也是我的病房了，你听不懂话吗？”

“哦，好。”镜尘愣愣地点头，他看着沉舟关起了门，沉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窗外依旧在下着雨，如果不看时钟根本无法得知现在的具体时间，镜尘的脑子有些混乱，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让他做不到好好思考，病房里此时只有他一人在了，镜尘扶额，刚刚沉舟说了些什么来着？

他还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那家中的阿月怎么办？不行，他得赶在沉舟回来之前回一趟公寓。

镜尘拔掉了手上的针头，用毛巾包住了一头长发并匆匆披上了制服，悄悄溜出了门，在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停留了一阵子，护士们正在聊天，似乎没人想起他。他瞟了一眼时间，据初步推算，他或许拥有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如果沉舟选择在餐厅用餐的话。

但假如他打包到病房吃的话，那么时间则会大大缩减，镜尘觉得自己不能再犹豫了，倘若他真的提前回来了，就说自己回去收拾了一些日常用品。镜尘不再迟疑，沿着楼梯走出了医疗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