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嗅到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气息已不再潮湿，温暖而又干燥，身下的床也是柔软的，镜尘缓缓睁开眼，发觉自己已经在医疗部了。

是谁送自己来的？镜尘的记忆断断续续并不完整，只记得自己倒在了雨中。后来——

“醒了？”耳边骤然响起低沉又带着些许不耐烦的声音。

镜尘转过脑袋，看见了床边坐着的沉舟，他神情严肃，双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

“沉舟队长。”镜尘回应了一句。

沉舟咳了一声，他的嗓子也有些哑：“你怎么回事？有病请假不知道吗？烧成那个样子还敢去早会，要是你在早会倒下了是不是就可以顺理成章把责任推给我了？你说自己会努力就是把自己搞生病吗？”

镜尘脸色苍白地听着沉舟的训斥，他辩驳：“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你还真是够迟钝的，自己发了高烧都不知道。”沉舟冷冷地说，“还有你早上吃了什么药？那种药不能空腹吃你不知道吗？”

镜尘忽然想起那药瓶只是一个遮人眼目的幌子，但他还是道歉：“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是，你确实给我添了不小的麻烦。”沉舟点头，表情僵硬，“你害得我全身都湿了，让我轻感冒今天不能训练。”

“抱歉，真的非常抱歉。”镜尘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那您吃过药了吗？”

“不吃！”沉舟似乎在赌气，他将脸转向了窗外，不再去看镜尘。

镜尘的眼睛又慢慢地合了起来，虽然已经头不晕了，但疲惫却在一瞬间涌上来。室内温暖，令他昏昏欲睡。

此刻沉舟的脑海里全是镜尘身上交错纵横的伤痕，刚被送来的时候，镜尘已经浑身湿透了，医生告诉他要先将病人换上一套干燥整洁的衣服才可以进行救治。想着都是男人也没什么可害臊的，况且在曾经军校的大澡堂洗澡的时候，什么没见过？于是沉舟主动接下了这个任务。

虽然他一再告诉自己这没什么，镜尘同样是个正常人，但在为他脱去衣服的时候，沉舟还是不可避免有些呼吸急促，昏迷的镜尘半躺在他的怀中，安静的不像话。他解开镜尘的扣子，每解一颗，都要停好久才能继续进行下去这个动作。

镜尘的眉是淡淡地舒展的，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比他睁着眼睛微笑还要平静。沉舟的手指不由自主停留在了镜尘眼尾的那粒痣上，听说痣长在这个地方的人都喜欢流泪，镜尘也是吗？在他的印象当中，镜尘总是温和地笑着的。他的视线继续向下，看见了镜尘的唇，他的唇颜色极淡，就像是失了颜色的蔷薇花瓣。

另一粒痣长在他的锁骨当中，平日里总是不得见，因为镜尘总是规规整整地将每一粒扣子都扣到最上面。他的肩膀及颈侧上有深浅不一的咬痕，有的已经结痂了，还有的已经留下了颜色浅淡的疤。

沉舟只看了一眼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了视线，他自然明白这是谁留下的。联想于此，沉舟的动作便不再轻柔，他用力拉起了镜尘，将他的胳膊从衣袖中拽了出来，他的手是粗糙的，镜尘的胳膊却是冰凉且富有弹性的。

沉舟的呼吸不觉又加重了几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手拉扯着镜尘的胳膊保持不动的姿势，镜尘没有知觉地垂着头，一只胳膊被高高抬起，垂下的发丝恰到好处地遮挡住了镜尘的大半胸脯，沉舟的手蠢蠢欲动，却在指尖碰到发丝的那一刹那瞬间抽回。

“混账，你到底在干什么！”沉舟骂自己，他迅速收了心思，拽出了镜尘的另一只胳膊，他将镜尘调转了一个方向，使他背对着自己，脱去最后一件衣裳后，镜尘满背的伤痕就这样猝不及防闯入了沉舟的视线。

整齐的一条一条的像是鞭伤；形状不规则且伤痕已经发白的看起来是烙伤，在这些烙伤当中又有很多只有烟头大小；甚至腰部还有一处枪伤……沉舟的手忽然顿住，镜尘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什么身上会有这么多的伤？他和司令之间到底存在着什么！

沉舟的手指轻轻地碰上了一道最长的鞭痕，还未待他有下一步动作的时候，门被敲响了：“请问衣服您还没有换好吗？”

“好，马上好！”沉舟恍然惊醒，连忙给昏迷着的镜尘换上了干燥的病号服，如此一来，镜尘又变作了他熟悉的那个温和无害的、苍白虚弱的镜尘。

随后镜尘被拉进了诊疗室，沉舟则是大大地打了一个喷嚏，被路过的护士态度强硬地拉去做了一个检查，检查结果显示他患了轻感冒。虽然并无大碍，但他还是理直气壮地向镜尘阐明了这一点。看着镜尘那张因惭愧而更加苍白的脸，他的心里居然有一丝快意。

窗外的雨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于是沉舟又将视线移到了镜尘的脸上，然而镜尘却忽然睁开了眼睛，与没有丝毫心理准备的沉舟对上了视线。

镜尘的声音微弱：“沉舟队长，您还有什么事？我想休息了。”

沉舟自然明白他在赶自己走，他哼了一声：“这也是我的病房，我就待这不走了。”

镜尘叹气：“好，那您要不要也去休息？”

“不要。”沉舟回答，他甚至翘起了二郎腿，表示自己坐在这里很舒服。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沉舟又问。

镜尘的眼睛没有睁，他闭着眼回答：“您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而且您既然都问我了，说明您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我想听你自己回答。”

镜尘睁开眼，向沉舟微微一笑：“沉舟队长是有什么扯开别人伤疤的癖好吗？但如果您想听，我也不介意告诉您。”

“是私人藏品的烙印，这是您想听到的答案吗？”

沉舟一时哽住，将头扭了过去默不作声。隔了好一会，沉舟才鼓起勇气开口道：“你为什么不反抗？”

但他没听见镜尘的回答，镜尘又昏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