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焕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爹爹,”时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您后悔吗?后悔娶了娘亲,后悔生了我们,后悔当年走了?”
沈焕看着他,看了很久。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和白发都照得清清楚楚。他伸出手,握住时安的手,那只手粗糙了很多,掌心里有厚厚的茧子,可还是暖的,和时安记忆里一模一样。
“时安,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打过仗,杀过人,立过功,也犯过错。可我唯一不后悔的,就是娶了你娘亲。唯一不后悔的,就是生了你们。唯一不后悔的,就是走了那条路,认识了那个人,过了这一辈子。”
时安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爹爹的手背上。
“你娘亲走的时候,让你告诉我一句话。你说她等我,不管多久都等我。”沈焕的声音有些发抖,“现在我回来了,她却不在了。可我不后悔。这辈子能遇见她,能娶她,能和她生下你们,够了。”
时安点点头,把眼泪擦干,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洒进来,洒在他身上,凉凉的,清清的。院子里的桃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头上的花苞又多了几个,有的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花瓣。
“爹爹,”时安回过头,“您说娘亲现在在哪儿?”
沈焕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棵桃树。
“她哪儿都在。在这棵桃树里,在这阵风里,在这片月光里。她哪儿都在。”
时安点点头,伸出手,握住了爹爹的手。父子俩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桃树,看着那些快要绽放的花苞。
“爹爹,”时安轻声说,“谢谢您。”
沈焕转过头看他。
“谢谢您回来了。谢谢您陪着我们。谢谢您……”时安的声音越来越轻,“没有忘记娘亲。”
沈焕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抱住了。时安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和从前一样。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桃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花苞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告诉什么人——春天,真的来了。
那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时宁在桃树下吹了一整天的笛子。
他已经吹得很好了,曲子流畅了,音也准了,一首曲子从头到尾,一个音都不错。他吹的是娘亲最喜欢的那首,反反复复地吹,吹了一遍又一遍。花瓣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笛子上,他也不管,只顾着吹。
沈焕坐在廊下听着,时安坐在他旁边,也听着。父子俩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时宁吹笛子。
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落在他们身上,落了一身。时安抬起头,看着那些花瓣在风里打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两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桃树下,伸手去接花瓣,接了个空,撅着小嘴喊:“花花飞走了。”
那时候娘亲坐在廊下,笑着说:“花花飞去给时安跳舞了,你看,它们转着圈儿呢。”
现在娘亲不在了,可花花还在。它们还在转着圈儿,还在跳舞,还在陪着他。
时安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花瓣凉凉的,软软的,像娘亲的手。他把它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让它飞走了。
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蓝天里。
时安看着它飞走的方向,嘴角弯了起来。
娘亲,你看见了吗?我们都很好。爹爹很好,弟弟很好,我也很好。你放心吧。
风吹过来,桃树沙沙地响,像是在回答他。满树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爹爹身上,落在弟弟身上,落在他们一家三口的身上。
像是在下一场很大很大的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