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上,一艘看似寻常的画舫静静地泊在苏堤柳阴深处。
湖面上升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岸上的灯火折射得朦胧而冷清。
画舫内,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茶香混合着淡淡的降真香,在狭小的船舱里弥漫开来。
赵构一袭素白宽袍,手里捏着那枚“绍兴元宝”,正就着昏黄的烛光,看着一卷前朝的孤本字帖。
竹帘微动,带进一股潮湿的冷风。
“爷,人到了。”怀恩在帘外低声禀报。
“进来吧。”
帘子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厉骁。
进得舱内,他玄色劲装还微微有些湿意,见到赵构,拱手行礼。
“沈爷!”
“来,尝尝,今年新贡的西湖龙井,用的是虎跑的泉水。”赵构亲自执壶,给厉骁倒了一杯。
厉骁上前坐下,端起茶杯,目光却状若无意地落在了桌案上那枚铜钱上。
“好茶!”抿了一口,厉骁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从里面拿出东西,顺着桌面,轻轻推到了赵构面前。
一只掌心大小的粉青色茶盏。
只一眼,赵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凝视几息,这才缓缓伸出双手,迎着烛火捧起来仔细端详。
那茶盏釉面莹润如酥,釉面上隐隐有如冰裂般的细纹。最奇的是,茶盏的口沿一圈,釉色极薄,隐隐透出底下紫褐色的胎骨。而翻转过来,圈足处未施釉的地方,则是沉甸甸、铁一般的黑褐色。
“……修内司官窑,紫口铁足。”
赵构的声音竟带着一丝颤抖。
这瓷他太熟悉了。
三百年前,临安修内司的窑烟日夜不息,烧出来的便是这种极致的青。
“厉兄弟,这东西,大明皇宫的御书房里都未必有一只完好的。你从哪弄来的?”
“运河底下的沉船里捞上来的。”厉骁散漫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笑道,
“捞上来时糊满了泥沙,我洗干净一瞧,底子黑得像铁,口子紫得像血,倒觉得像极了沈爷的脾性——外表温润如玉,骨子里却是个铁打的底子。沈爷可喜欢?”
“嗯!”
赵构毫不掩饰地点头。
“旧物犹存,故人难见。心中一直念着,如今看见了,自然欢喜。”
厉骁一直留意着他,此时心里更加笃定。伸出两指,轻轻捏起那枚“绍兴元宝”,在指尖把玩翻转。
“这个呢?绍兴元宝……”厉骁看着铜钱上的字样,似笑非笑道,
“沈爷好雅兴。如今大明市面上流通的都是开元通宝、大中折二,沈爷手里把玩的,却是前朝偏安之君的年号钱。这钱,如今可不好找啊。”
赵构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
“不过是坊间淘来的小玩意,瞧着字迹隽秀,留着把玩罢了。厉兄弟也对古钱有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