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谈不上,只是对这铸钱的主子,有些旁人不一样的看法。”厉骁放下铜钱,眯着眼看着赵构,
“世人皆骂这位高宗皇帝是个偏安一隅的懦夫,可我倒觉得,论起搞钱的手段,大明历代皇帝,加起来都比不上他一根指头。”
赵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端起茶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淡淡道:“在大明议论本朝君主,厉骁,你有几条命?”
厉骁迎着赵构陡然冷下去的目光,哑然失笑。
“沈爷说笑了。这画舫四周都是您的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我的脑袋安稳得很。”厉骁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扣,
“况且,我议论的虽是本朝君主,但心里想的,却是前朝旧事。”
赵构压下心头的异样,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笑意,赶紧转变话头,
“大半个月不见,你把这运河打理得井井有条,织造局的爪牙缩回去了,两淮的私盐贩子也老实了不少。厉兄弟,手段不错。”
“借沈爷的势罢了。”厉骁看着窗外烟雨朦胧的湖面,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西湖的雨,和当年的临安府,倒是一模一样。难怪古人说,直把杭州作汴州。”
话题又绕回来了。
赵构倒茶的手再次一顿,过不去了是吧?
“我不是多愁善感,只是在想一位故人。”厉骁转过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赵构,“沈爷,我说的可不是虚言。”
“哦,愿闻其详!”
既然没法过去,他就听听这位小友要说什么吧!
厉骁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这才说道,
“宋高宗搞钱的手腕,远比后世那些只知空谈的文人要务实得多。世人骂他签下《绍兴和议》,岁贡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是奇耻大辱。可他们算过账吗?”
厉骁冷笑了一声,
“大宋打一年仗,军费动辄几千万贯。而那点岁币折合银两,不过占了南宋年财政收入的百中之一!用百中之一的岁入,换来三十年休养生息,江南富庶,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这叫‘以钱消灾’,是天底下最聪明的账本。”
赵构怔怔地看着厉骁,握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三百年来,世人皆唾他偏安软弱,今日却在一个后辈口中,听到了对他当年经国之策的赞赏。从来没有人,会从“账目”的角度来评判他的妥协。
“更不用说他的搞钱手段了。”厉骁指了指窗外的西湖,
“大明的皇帝死守着‘片板不得下海’的祖制,把天下最赚钱的海外互市拱手让给了那些铤而走险的私商和外邦人。”
“而宋高宗呢?他刚在临安站稳脚跟,便下诏重设广、泉、明、温诸州港口,大开海禁。丝绸瓷器换回万国金银,市舶司直接收取的现钱税,多时便达两百万贯,撑起了国库的半壁偏安。这叫开洋源,而大明只会刮地皮。”
赵构面色沉静,广袖下的手指却微微蜷起,胸中竟破天荒地生出几分久违的傲然与快意。他静静看着厉骁,期待他说下去。
“大明疆域万里,人口数倍于南宋,可国库一年的岁入,不过区区四百万两白银,穷得连军饷都发不出。而南宋,仅剩半壁江山,靠着互市与开海激活天下商路,岁入却能破一亿贯,折合白银不下三千万两!十倍的差距啊。论藏富于民,论休养生息,宋高宗比大明的皇帝强太多了。”
“还有那‘大明宝钞’,如今连糊墙都没人要。朱元璋和朱棣只管印钱,不懂称提之术,也不懂回收,生生把朝廷立国之信败光了。可南宋当年发行的‘会子’,却懂得用铜钱做准备,规定收税必须半钱半纸,维持钱币稳定。”
“至少……”厉骁看着赵构,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那位高宗皇帝绝对不会像那朱祁镇一样,带着几十万大军去土木堡送死,险些断送了整个华夏江山。”
赵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厉骁,对他的敌意与戒备悄然退去,眼里是一种深深的荒诞与震撼。
正所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他怎么也想不到,时隔三百年,他竟遇到了他的倾盖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