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随军这一路走来,最震撼的不仅是这神妙的阵法,还有沿途百姓。以往卫所官兵过境抗倭,所过之处百姓如避豺狼,视官兵如匪。可这次漕帮抗倭,所过村镇,百姓无不夹道相迎。”
“哦?”赵构眉头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臣亲眼所见,那些临海的村民平日里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却自发挑着自家的吃食,非要送给漕帮的兄弟充饥。厉骁治军极严,下了死命令绝不许拿百姓一针一线,可百姓们硬是把吃食往士卒怀里塞,拉都拉不住。在百姓眼里,这支漕帮人马,简直就是他们的救命菩萨。”
袁彬感叹道:“臣在卫所多年,从未曾见过这般兵民相依。百姓们有的还自发在村口张望,盼着漕帮的队伍过去。”
朱骥听得眉头紧皱,忙上前拉了拉袁彬衣袖。
收拢人心,秋毫无犯……
赵构搭在茶盏上的手指微微一紧,目光深邃了几分。
当年,那支自称“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岳家军,也是这般深得民心。而民心所向的背后,往往是黄袍加身的隐患。
一个江湖帮派,既有克敌制胜的奇阵,又有堪比岳家军的铁纪,如今更是深得江南百姓爱戴。这股力量若是用得好,是朝廷的利刃,若是用不好……
以赵构的敏锐直觉,让他对这个厉骁的警惕又多了一分,但同时,想要收服此人的心思也愈发强烈。
他压下思绪,淡淡道,“能让百姓自发箪食壶浆,说明这漕帮确实了不得。”
“皇上,除了民心与阵法,此役臣还有一桩天大的发现。”
袁彬神色一肃,从怀中摸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双手呈递上去,
“我们在烧毁倭寇主船时,厉骁带人冲进舱房抢出了这封信。当时火势太大,信纸被烧毁了大半……臣看后觉得事关重大,便立刻带了回来。”
赵构接过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
里面是一张残缺不全的宣纸,上面字迹已被火烧得残缺不全,只能隐约看到“军械”、“三月”、“接应”等零星字眼。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
但在那被火烧焦的信角上,却赫然残留着半个用上等朱砂钤印的防伪花押。
赵构盯着那半枚焦黑的印记,双眼微眯,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鹭鸶衔莲……”
旁人或许只当这是个寻常的江南商号印记,但他是艺术大家,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这印记所用的朱砂色泽饱满、经年不褪,乃是宫廷御用的“八宝五色砂”。
这种御砂,要么是朝廷岁赐给有功勋贵的恩典,要么是南京内官监里流出来的禁物。
能用得起这种砂的人……
朝廷里,有通天的人物在与倭寇勾连。联想起之前私贩军器,一个名字在心头升起。
赵构将残页缓缓折好,重新放回案头,抬眼看向袁彬,
“这封信牵扯太深,背后的人在朝中根基极深,已经不是你能插手的了。之前在海边,你微服查军备,这次又去打海盗,动作太大,若有心人顺藤摸瓜,早晚会盯上你。”
袁彬心中一热,低头道:“臣,谢皇上庇佑!”
“你们都退下吧。”
“是!”朱骥和袁彬抱拳,躬身退出书房。
赵构立在窗前,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雨幕,目光明灭不定。
“怀恩!”
“奴婢在!”怀恩忙从门外趋步进来。
赵构把那封烧焦的信递给他,
“把这个拿去,让陈玄顺着这枚印记的朱砂来路和花押样式,暗中排查,切勿打草惊蛇”
怀恩心头一凛,低头双手接过信纸:“奴婢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