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畔的茶室里,烟雨依旧。
厉骁伸出两根手指,在木案上轻轻一扣:
“借倭开路,变堵为疏。”
他看着赵构,目光深邃,
“如今闽浙沿海所谓‘倭患’,十之八+九,其实是吃不上饭的本朝沿海百姓。朝廷越是严禁,他们便越是无生路,只能入海为寇。朝廷每年拨发巨额军饷前去剿倭,却越剿越多,国库反被拖垮。这便是‘堵’的代价。”
“若我们换个法子——招抚海盗,给其生路。由朝廷出面,在闽浙择一海港,设立‘督饷馆’。凡出海商船,登记造册,发给‘船引’,准其贩货出洋。同时,对每艘商船抽取‘水饷’与‘陆饷’。”
赵构立刻听出了其中奥妙,眼中精光大盛。这厉骁的提议与他开海的想法简直异曲同工。
“朝廷在道义上,是‘招抚叛民、平定倭乱’,任凭朝堂上的顽固派如何巧舌如簧,也无法反对‘平倭’大计。此为第一步。”
“那第二步呢?”赵构已拿出袖袋里的“绍兴元宝”,手指不停摩挲。
“第二步,‘以饷绑军,以利结君’。”厉骁道。
“开海所得税银,绝不能进国库。管国库的是户部,户部那是文官的天下,银子进了里面,大半会被层层漂没,最后还要被文官用来卡军方的脖子。这笔海税,必须直接定名为‘海饷’,专款专用。至于怎么用,上头总会有说法。”
静!
茶室里只剩下红泥小炉里“噼啪”的炭火声。
赵构摩挲钱币的手开始转动。这厉骁什么来头,如果是一江湖帮派的少帮主,不可能有如此长远的眼光。以商养战,以疏促开,所说的不就是他设立兴利司的初衷?
半晌,赵构忽然长叹一声,
“厉兄弟,你若入朝为官,朝堂上那些尚书侍郎,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厉骁不停摆手,洒然一笑,
“免了免了!厉某不过是一介江湖草莽,自由自在惯了,只想给手底下的兄弟们谋条活路罢了。”
“好一个谋条活路。”赵构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推开窗,西湖的冷雨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的茶香。
“厉兄弟,你既然有此宏图,我便送你一份见面礼。”
赵构转过身,从怀中摸出一枚非金非玉的玄色令牌,轻轻放在案上。牌面上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鹰,透着阵阵寒意。
“这是大内密令。”赵构淡淡道,“有此牌在手,江南各府县的官员,轻易不敢动你,包括……织造局。”
厉骁看着那枚令牌,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赵构身份不一般,却没想到对方一出手,就是能直接抗衡织造局的底牌。
“多谢沈爷。”厉骁没有矫情,伸手将令牌收下袖中。他如今确实需要借势,有了这块牌子,他在江南便算立于了不败之地。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赵构看着他,目光深沉。
“沈爷请讲。”
“开海之事,干系重大。”赵构手指按在那枚“绍兴元宝”上,指尖微微用力,
“这块牌子能替你遮风挡雨,可风雨过后,泥沙俱下。我希望以后这水路上,只有规矩,没有杂音。”
赵构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木案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你在水里,我在岸上。你替我清淤,我保你行船。”
厉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静静地看着坐在他对面,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面容清俊,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可那双眼睛却深如古井……
在大明,能左右开海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不!准确来说,能主导这种泼天大局的,天底下只有龙椅上的那个人。
但在他熟知的历史里,朱祁镇是偏信宦官,耳根子软,性格软弱平庸的傀儡皇帝。被俘土木堡,夺门之变,杀于谦……一生除了最后废除殉葬制外,政绩几乎乏善可陈。
可自他穿到大明后,从土木堡之变起,历史轨迹就彻底偏离了。眼前的朱祁镇没有被俘去瓦剌,原本死在土木堡的大臣和勋贵大半还在,三大营家底仍算丰厚。
听说他还亲上城墙,不但带着于谦打赢了京师保卫战,还逼也先签了和议,眼下连互市也开通了。
不错,这次京师保卫战,总指挥不是于谦,而是朱祁镇。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厉骁脑海中闪过,难道……眼前的朱祁镇是重生的?
不,如果他是重生的,必然知道几年后的夺门之变,绝不可能主动让郕王朱祁钰监国。
而且,织造局冯公公是孙家的爪牙,孙太后虽是朱祁镇生母,如今外戚势大,织造局的银子大半进了孙家口袋,成了太后制约皇帝的筹码。
眼前的“沈爷”给自己令牌去对抗织造局,分明是要借自己的手,断了孙太后的财路,将江南的财权强行收归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