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斜织，落在西湖的青石堤上，激起一层薄薄的烟雾。

船舱内，赵构死死盯着厉骁，试图从他的神情中找出慌乱，但他看到的，只有全然的坦荡。

那像是一种，真正死过一次、为了某种信仰可以随时再死一次的超脱。

半晌，赵构身上的威压如潮水般褪去，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激赏：“好！好一个唯独没有死字和朝廷法度！厉骁，你确实有种！”

厉骁看着赵构激烈的反应，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茶香袅袅中，他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积贫积弱的时代。

在那段记忆里，他是一个民国时期的留洋学子。他曾站在西方工业文明的码头，看着钢铁巨轮吞吐着世界各地的财富。他也曾回到满目疮痍的祖国，看着列强的军舰在长江上肆意横行，而同胞们只能用血肉之躯去抵挡坚船利炮。

闭关锁国，是这个民族数百年苦难的起点。

海禁，禁掉的不仅是商船，更是这个国家走向世界的眼睛和脚步。最后，他义无反顾地投笔从戎，死在了对抗日寇的战场上。如今重活一世，他绝不愿看着历史的悲剧在这个时空重演。

但小小一个漕帮，实在做不了什么，如果眼前这人……

厉骁静静地着赵构，莫名地觉得这人可靠。现在的漕帮被织造局针对，正常人都不会贴上来，或者……可以把心中的想法与他说说。

“阁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厉骁收回思绪，目光清亮坚定。

“愿闻其详。”赵构强压下心头的震动，沉声道。

赵构也不催他，帮他倒了杯茶。厉骁托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说道，

“世人皆以为，海运兴则漕运废，漕工必将流离失所，沦为暴民。可阁下想过没有，海运需要船，需要水手，需要码头脚夫，需要无数懂风浪、有胆识的汉子。”

“我漕帮几万漕工，还有好几万依附漕帮的民夫纤夫，本就是这天底下最熟悉水性、最能吃苦的一群人。开海之后，他们不必再被困在窄窄的运河里，为了几斗米争得头破血流。他们可以变成梢工水手、变成出洋通商的护卫。大海，比运河宽广万倍，能容得下更多的人吃饱穿暖。”

赵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闪过笑意，又问：“那运河呢？运河难道就此废弃？”

“运河绝不会废。”厉骁自信一笑，

“海运虽便利，却只能通达沿海口岸。大明幅员辽阔，内陆腹地的丝绸、茶叶、瓷器，如何运到海边出海？海外运来的香料、银锭，又如何送往京城和内陆各省？”

“运河，就是连接内陆与出海口的水脉。开海之后，内陆货运需求会暴增十倍、百倍！运河不仅不会荒废，反而会比以往更加繁忙。漕帮，也将从‘运粮的苦力’，变成连接海陆的‘咽喉’。”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在赵构脑海中轰然作响。

他作为曾经的宋高宗，比任何人都清楚海洋贸易能带来何等庞大的财富。当年南宋偏安一隅，却能靠着市舶司的岁入支撑起庞大的军费与朝廷开支，靠的就是开海！

可大明的文官集团天天抱着“祖宗家法”不放，视海洋为洪水猛兽。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高瞻远瞩，器识高远，更难得的是，他居然连漕帮的退路、运河的变通之途都想得如此透彻，还提出了一整套“海陆并进”的宏图方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