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借刀杀人、翻云覆雨的手段,绝不是那个平庸的朱祁镇能做出来的。
更何况,他还想开海。
朱祁镇没有开海的魄力。可以说,大明的皇帝都没有开海的魄力。
明中后期,哪怕是隆庆帝顶着朝野重压‘开关’,开海也只开了福建漳州月港一个地方。
眼前这位在江南的动作可不少,水师已被徐承宗查得天翻地覆,南直隶兵部尚书换成了邝埜,现在也在查各部烂账,江南各处河道正密锣紧鼓地疏通……明显就不是隆庆帝的小打小闹。
他,不是朱祁镇!
放眼历史,主张开海、手腕铁血、又对商税如此敏感的皇帝……厉骁脑内不停运转,北宋太宗,南宋高宗,清代康熙……
不经意看到赵构手上不停转动的“绍兴元宝”,厉骁双眼猛地一眯。
绍兴——南宋高宗的年号!
南宋,高宗皇帝——赵构!
历史上,那位备受争议的宋高宗赵构,曾对大臣说过一句惊世骇俗的话:
“市舶之利最厚,若措置合宜,所得动以百万计,岂不胜取之于民?朕所以留意于此,庶几可以宽民力耳。”
难道……
厉骁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端着茶杯的手指倏然收紧。
他自己就是个后世来的穿越者,自然知道这世上真有“借尸还魂”的奇事。
既然他能穿,历史上的千古帝王凭什么不能穿?
抛开那些朝堂动作不谈,单看这位“沈爷”的行事:在绝境中翻盘的韧性、对江南财赋的看重,炉火纯青的借力打力,还有对海税极其敏锐的嗅觉……
这哪里是土木堡丢尽大明脸面的“叫门天子”?这分明是在靖康之耻废墟上白手起家,靠着繁荣的海外贸易,生生撑起赵宋半壁江山的中兴之主!
有趣,大明皇帝的壳子,南宋官家的灵魂!一瞬间,所有线索在厉骁脑海中串联成线。
在后世历史评价中,赵构因杀岳飞背负千古骂名,都以为赵构是个毫无作为的昏君。可历史都有两面性,在厉骁看来,站在帝王的角度,赵构绝对算个尽职尽责的皇帝。
在金兵铁骑下,纨绔的九爷迅速成长为一代帝王,别管过程有多艰难,确是生生保住了华夏半壁江山,偏安一隅却立国一百五十余年。
至于杀岳飞……那绝非简单的忠奸之争,而是皇权与军权的终极博弈。
易地而处,那个位置上坐着任何人,为了赵宋江山的稳固,都会做出同样选择。这是一个冷酷、实用,却极具政治手腕的真正帝王。
如果眼前这位是赵构,可比朱祁镇强得不止一星半点。
朱祁镇做不到的事,这位南宋官家能做。朱祁镇不敢开的海,赵构敢开!
开海这事,稳了!
厉骁长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几乎要沸腾的热血。
若大明真能开海,那后世华夏发生的悲剧是不是可以少一些,再少一些。
赵构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只是盘了个铜钱,就被后世穿越而来的年轻人猜得个八+九不离十。
没等赵构说话,就见厉骁右手的食指中指并拢曲起,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扣、扣。”
清脆的声音在茶室里回荡。俨然是以指代膝,双膝下跪的臣子礼。
赵构摩挲铜钱的手指猛地一僵,随后缓缓上移,对上了厉骁那双灼灼生辉的眼睛。
饶是他做了两世帝王,也不禁对厉骁另眼相看,如此聪慧的年轻人,世间少见。
赵构轻轻颌首,
“我听说,织造局冯同虎视眈眈,漕帮的几位堂主,似乎与东南的某些缙绅大族,走得很近……厉兄弟,内忧外患,不容易啊!有把握一月内把漕帮彻底握在手里吗?”
厉骁长身而起,微微拱手,
“沈爷能借我几队锦衣卫吗?”
“可!”赵构看着他,爽快点头。
“那便足够了。一个月后,漕帮只会姓厉。”厉骁洒然一笑,转身推门,步入漫天风雨之中。
赵构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年轻的身影消失在西湖的烟雨中,掌心里的那枚“绍兴元宝”已被他捏得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