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外,一处极为隐秘的小院子。
夜已极深,窗外的雨声渐渐稀疏,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单调声响。
主屋的油灯忽明忽暗,桌上放着那枚玄铁“辟浪令”,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厉骁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右手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扣击着桌面,脑海中,一幕幕画面如走马灯般飞速旋转。
从烟雨舫的惊心动魄,到湖水中的生死一线,再到那批不知道从哪儿出来断后的“神秘人”,最后……他的思绪定格在了周三身上。
“周三……”厉骁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眼睛眯了眯。
五年前,周三入帮。
信息本写得很干净:临清州人氏,因得罪了当地的恶霸地主,打伤了人,走投无路之下投奔了漕帮。
五年来,他从最底层的捞沙工做起,踏实肯干,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争抢功劳,在几次堂口冲突中,他也表现得中规中矩,绝不显山露水。
可现在想来,这恰恰是最大的破绽。
一个能在烟雨舫那种绝境下,单手掷出暗器、身中剧毒之箭还能咬牙不吭一声的狠角色,怎么可能在过去的五年里甘心做一个籍籍无名的捞沙工?
他的身手,他的定力,以及他在面对织造局重兵时那份超乎常人的冷静,绝非一个普通草莽所能拥有。
他想起了,厉骁想起了刚才小六进来汇报时,顺口提到的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少帮主,昨晚动手前,我守在舱门口,余光瞅见周三兄弟借着整理衣冠的动作,悄悄推开了一线舷窗,往岸边看了一眼。当时我以为他是害怕想溜,现在想想,他那会儿沉稳得很,倒不像害怕的样子……”
当时厉骁正与魏成交涉,并未察觉这一幕。可如今将小六的话与后来的局势串联起来,那一眼,分明是在确认岸上接应之人的位置,是在传递信号!
逃走时,那批神秘人的出现断后。他们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有点像……正规军。他们不是来帮漕帮的,他们是在借漕帮的手对抗官兵,把漕帮彻底逼上绝路!
而周三,不惜以身做盾替自己挡下那一箭……
“若说他只是对我、对漕帮赤胆忠心,才舍命相救……”
厉骁摇了摇头,在心中瞬间否定了这个假设。
这世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没有足够天大的利益,谁愿意把命搭进去?
如今的周三,已经是“铁钩堂”堂主。在漕帮这个讲究资历的地方,一个毫无背景的外来户,五年时间爬到堂主之位,已是极限。
若他只是个普通的捞沙工,那手出神入化的暗器功夫从何而来?身中剧毒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坚韧心性从何而来?
最重要的是,那一批甘冒杀官造反之罪、战力恐怖的蒙面人,绝不是一个普通漕帮弟子能调动得了的。小六瞧见周三昨晚看向窗外的那一眼,有没有可能是在与那批人暗中联络?
“若他是冯同的人,没必要演这出苦肉计,更没必要让神秘人杀官兵。”
“若他是严守信的人,严守信恨不得我死在烟雨舫,他绝不会救我。”
可如今的漕帮,被织造局打压,风雨飘摇,拿命去赌一个随时可能覆灭的帮派前途,这不叫忠心,这叫愚蠢。
周三,绝不是个蠢人。
厉骁的指尖蓦地停住。
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剩下的那个答案,即便再不可思议,也是真相——周三背后,另有主子。
厉骁缓缓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长刀,穿过幽暗的走廊,径直走向隔壁周三养伤的房间。
“吱呀——”
房门被推开。
榻上的周三并未睡着,他正睁着眼看着屋顶。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到厉骁沉着脸走进来,手中还拎着刀。
周三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厉骁快步上前,用刀鞘死死抵住了他肩膀。
“别动。”厉骁声音冰冷。
周三看着抵在肩头的刀鞘,微微一愣,随即苦笑了一声,顺从地躺了回去,
“少帮主,这是何意?属下做错了什么?”
“周三。”月光穿过窗棂洒在厉骁冷峻的面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