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初歇的深夜,漕帮总舵后院死寂得有些诡异。
后院内宅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草药味。
内室的灯火忽明忽暗。
厉骁正坐在床榻前,手中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药汁。
榻上躺着的,正是叱咤运河两岸、手握数万漕工生计的“翻江龙”厉苍山。
他面色看上去些苍白,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指甲红润,呼吸虽刻意压得杂乱,却绵长有力。
“骁儿……”厉苍山声音沙哑。
“父亲,我在。”
厉苍山“费力”地转过头,望向阴影处:“小六……回来了吗?”
守在门口的汉子趋步上前:“帮主,东西……都妥了。严守信已经把‘铁佛寺’的消息传给了织造局。”
“鱼咬钩了。”
厉苍山浑浊的眼猛地睁开,哪有一丝将死之人的颓态?他冷笑一声,
“帮里有鬼。严守信有问题。”
厉骁心头一震,低声道:“父亲既然已经布好局,那‘铁佛寺’那边……”
“铁佛寺是死路,严守信急着向织造局邀功,定会把死路当成生路。而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老夫手里的那本漕运账册。”厉苍山眼尾一挑。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院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叩门声和严守信的声音:
“老帮主——!严某带“青龙堂”堂主齐大奎,“铁钩堂”堂主周三前来问安!”
“父亲!”厉骁立即嘶声低唤,冷峻的脸色立即退去,配合地露出悲恸之色。
“快,给我再扑点粉!”
厉骁动作极快,劈手打开床头柜的暗格,从里面摸出一个精致的妆盒。
若是有闺阁女子在此,定会惊掉下巴。这平日里杀伐果决的漕帮少帮主,此时正手法娴熟地往自家老爹脸上扑着铅粉,还用黛墨在眼眶下抹了几笔,生生制造出大限将至的青黑之气。
待两父子快速倒腾完,厉苍山这才重新躺回榻上,吩咐小六,
“让他们进来吧!”
小六撤下门闩,门轴发出一声低鸣。
见门开了,严守信、齐大奎和周三站在外间,各怀心思地朝里张望。
“我们来看看帮主。”严守信率先垂下眼帘,拱手作揖,声音不见了刚才的急躁。
厉骁跨出房门,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刮过,
“严老,齐堂主,周堂主,深更半夜不在堂口待着,倒是一齐来尽‘孝’了?”
严守信毕竟是个老江湖,他强压下心头一丝不安,立即挤出忧心忡忡的模样,
“少帮主这是哪里话?老帮主病重,我等身为属下,夙夜忧叹,寝食难安。”
“刚才听闻这屋里动静不小,咱们这些老兄弟是怕老帮主突然有什么要紧的交代,若咱们不在跟前候着,万一误了帮中的大事,谁也担待不起啊。”
厉骁目中讥诮一闪而过,
“父亲刚刚咳了血,好不容易才合上眼,大夫交代过,受不得半点惊扰。各位的‘忠心’,我替父亲领了,请回吧。”
“少帮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齐大奎嚷嚷起来,
“咱们漕帮几万弟兄,现在全指望着老帮主。如今织造局盯得死,弟兄们可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老帮主若是真有个万一,可让弟兄们怎么办?”
严守信这时看向缩在阴影里的周三,想让他也说句话,偏这人像锯嘴葫芦,低着头一言不发。
不等他们再说话,厉骁就咬牙侧开身子,
“好,既然各位不信厉某,执意要看,那就请吧。”
周三落在最后,进屋的瞬间,见到厉苍山在床上“昏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