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张江客栈。
暴雨已歇,只剩檐角滴滴答答的残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支粗壮的蜡烛将案几照得通明,赵构正凝神看着燕回传回来的漕帮消息,捏了捏紧皱的眉心。
现在水路上乱得很,运河上大小帮派不下七十二处,各有不同势力,但几乎都要抽成进贡给织造局。
不论战时荒时,要的银子逐年增加,近年已超过百万两。
这么大的事,竟然能瞒这么久?
唉,朱祁镇这小辈,真不行!
罢了,能者多劳,只能自己上了。
正当赵构沉思之时,怀恩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
“爷,周忱周大人求见。”
赵构没有抬头,只淡淡道:“宣。”
片刻后,周忱快步走进偏殿,全服下摆还带着湿漉漉的泥水,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臣周忱,叩见吾皇……”
“行了,免礼!”
赵构放下朱笔,指了指一旁的锦凳,
“坐。深更半夜,爱卿如此急迫,可是有什么事?”
周忱半屁股挨着锦凳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封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密折,双手呈递。
“爷,臣这几日暗中提调了苏松两府近三年的漕粮底账,又亲自去运河码头和几处官仓微服私访,所得之数……触目惊心!
怀恩连忙上前,双手接过密折,转呈给赵构。
赵构接过折子展开,就着通明的烛火看去。
那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数字,不仅有明面上的漕粮数额,更有暗地里被抹平的“漂耗”、“淋尖踢斛”等灰色开支。
“说下去。”赵构目光在折子上扫过,神色让人捉摸不透。
周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朝廷明文规定,苏松漕粮加耗,每石不过一斗二升。可臣查实,地方官吏与漕运衙门、江南粮商三方勾结,巧立名目。”
“百姓交一石粮,到了官仓,先要扣除‘风漂耗’两斗,上了运河,又要扣‘水路耗’一斗,再算上沿途孝敬各路关卡的‘规费’……百姓实则要交出一石七斗,甚至两石,方能抵得上一石正税!”
“而这多出来的七八斗粮,根本没有运往北方,而是被他们就地转手,低价卖给了当地的大粮商。粮商再运往缺粮的州县高价售卖,牟取暴利。”
周忱越说越气,猛地站起身,躬身拜道,
“爷,此等弊政不除,江南百姓迟早要被逼上绝路!臣请旨,立刻查办苏松两府知府,整顿漕运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