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半个月,南京兵部侍郎、主事,以及南直隶十三卫的指挥使,共有十七人被抄家落狱。不仅如此,邝埜放出了狠话,
“侵吞军资者,限期十日退赃。逾期不交者,九族同罪,家产充公!”
这柄重锤砸在南京,震感却直接传到了北京。
谁不知道,江南是天下财赋之地,京城里不知有多少勋贵文臣的旁支姻亲在南方做官,又有多少京官的“雅贿”和“炭敬”,是从南直隶兵部的军饷和军屯里抠出来的?
一时间,北京城内人心惶惶。顺藤摸瓜,那根“藤”在南京,可“瓜”指不定就挂在北京哪个大员的房梁上!
天色擦黑,大雨倾盆。
平日里庄严静谧的兵部直房外,此时却挤满了人。几名身着绯色、蓝色官服的官员,正焦急地在廊下踱步,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出纷乱的水花。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身着一身半旧便服、神色略显疲惫的兵部尚书于谦走了出来。
他刚从德胜门外的军营视察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雨水与泥土的腥气。
“于公!您可算出来了!”
几名官员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领头的是户部右侍郎陈敬,以及两名资深的科道言官。
“诸位大人,天色已晚,不在各部值守,齐聚我兵部作甚?”
于谦立在廊下,拍了拍衣袖上的雨水。
陈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急切地压低声音道,
“于公,您总督军务,南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您总该给个说法吧?邝大人在南京大开杀戒,连查二十年的陈年旧账!如今北方瓦剌刚平,南边就如此折腾,动摇国本啊!”
“是啊于公!”一名给事中也附和道,
“京里如今谣言四起,大家都想知道,这究竟是……是哪里的意思?”
谁不知道皇上现在南巡,难道……
他们盯着于谦,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于谦心中冷笑。
南边的动静,他自然早就接到了赵构的密信,比任何人都清楚。
邝埜说是在南直隶“养老”,其实是在南边动刀子追赃,是为了给未来的大局筹措源源不断的银两。
英、魏双国公坐镇,是为了压死敢于反抗的江南勋贵。
皇上这是一盘大棋,南北呼应,是决心要彻底洗净大明的沉疴。
“诸位大人,本官只管北方的防线,管不着南方。”于谦淡淡开口。
“于公,您就别跟下官打哑谜了!”陈敬急得直跺脚,
“那账册要是真的一路查上来,京城里得有多少人要人头落地?朝廷还要不要运转了?您得劝劝皇上,劝劝……那位啊!”
于谦收回视线,看着陈敬,看不出神色,只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
“长江之水,向来是泥沙俱下。水清了,鱼活不成。可这泥沙要是把江道都堵死了,这船,也就开不动了。”
众人一愣,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却听于谦继续道:
“至于这银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拿了不该拿的,吐出来便是。只要把不该拿的吐干净了,这江水,自然也就平了。”
“于公,那要是吐不干净呢?”那给事中大着胆子追问。
于谦微微一笑,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意从来难测,诸位大人,与其在这里问本官,不如回去看看自家的账目,有没有漏雨的地方。”
说完,于谦不再看众人变幻莫测的脸色,拂袖而去。
油纸伞面撑开,将他的身影瞬间吞没在无边的风雨里,只留下廊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官员,在冷雨中瑟瑟发抖。